以季文竹的看法刘川明显占理，事故缘起皆为对方违章并线，她从车里下来，本想上前帮腔，忽又想起刘川是个警察，想必无须人多势众，于是兴致站在一边，且看刘川如何亮证件，将那胖好好修理一番。谁料刘川不仅不敢公开份，反而老老实实跟在胖后，去看他的车，刚刚辩解两句，就被胖恶语驳回，最后竟在路人围观之下，乖乖了三百块钱，换来胖一脸得意，如此才算“公案私了”

租车走了，围观者散去，刘川和季文竹回到车上，彼此无话。刘川发动车，起步前他转看看刚刚认识的这个女孩，掩饰不住一脸的英雄气短。

季文竹也转脸看他，并没给他留下面，她说：“我还以为，你会让他赔你。”

刘川红了半天脸，词答辩：“那人多讨厌呀，我可不愿意在街上跟这人吵个没完，给他钱打发算了。”

季文竹目光依然停在刘川脸上，她说：“我不明白，既然你家那么有钱，为什么让你去当警察？要当为什么不在城里，非要到城外去看犯人？”

刘川张了半天嘴，说：“我们家…让我锻炼。”

季文竹笑：“噢，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劳其骨，饿其肤，苦其心智…后面怎么说来着？”

刘川不敢就茬接话，怀疑季文竹其实意在讥讽，他打断她说：“我们家已经不让我了，我今天上了班就去辞职。”

刘川换好警服，走遣送科科长钟天的办公室时，老钟正在唠唠叨叨地骂人。

被骂的是刚从生产科调到遣送科实习锻炼的一个大学生，遣送科今晚要把一百多名犯人往四川押送，老钟骂他是因为他一刻钟前突然临时请假。“离发还有两个小时你让我到哪儿找人替你！”老钟说：“你以为我这儿还是大学呀，这堂课没事就听听，有事就不听。我这是遣送队！是动监狱！你们就是监狱的围墙！少一个人就少一段围墙！那一百多犯人走这么远路，跑一个我负不了责任。”

刘川从到天监上班的第一天起就被郑重告之，北京市监狱局已经是连续五年无脱逃、无暴狱、无安全事故、无非正常死亡的四无单位，背负着司法系统的荣誉。连续五年！每个警天天都在默念这句箍咒语，无论哪个监狱，哪个监区，哪个科队，谁也不愿这个金晃晃的牌砸在自己手里。

那大学生比刘川早来一年，虽然一直在生产科坐机关，但这个利害关系应该同样明白。可他还是结结地解释着自己突然请假的理由——他们家楼上漏，把他家的房泡了，他刚刚接到邻居的电话，他家里的人全都不在，只有他能回去，他们家的房是刚装修的，不赶快理损失可就大了…刘川从旁听着，觉得理由还算充足，但老钟非但没有一同情，反倒把话题引向了刘川：

“你们家那破烂算什么呀，你看看人家刘川，人家家财万贯，放着那么大的一个公司不，人家开着沃尔沃过来上班。刘川的父亲上午刚刚下葬，人家下午就赶过来参战，今天晚上人家跟你一起走。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吃不好睡不好，人家今天不去行不行，嗯？可人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