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后。天好了，还穿件旧的两用衫。平平的刘海儿一直遮到眉上，一低，恨不得就遮去半拉小脸。倒是翻在两用衫外的一白衬衣领和白袖，还显这小姑娘内心的一分活气。听说她想去兵团。决心很大。他先对她有了三分好。在那段日里，他就是拿这个尺度来衡量周围的人的。再听陈书记说，她二死了，乡里的习俗，家里要她退了学嫁给比她大十六岁（她自己当时才十六岁！）的二夫填房。她死活不肯，又踢又咬又闹地挣了来，跑回县中，由老师和同学们帮衬，凑笔路费，来找大和大夫给撑腰主。谢平听她小小年纪，能这么自，又同情和佩服。陈书记的意思是要把她编到他一个中队里，将来分到一个农场，离得近些。但他那个中队全是团校的学员，非团员恐怕不去。陈书记说：”这由我去办。“他便说：”那好…“”那好“二字刚，下边他还想说例行要说的谦词，却看见一直在陈书记肩后低着的小得突然抬起，微微龛开嘴，那样激、那样兴奋地用那样专注的的神光看住他，倒叫他格楞了一下，咽住了后半截话，不好意思跟她和她夫客了。”景芳，现在你该开个，请人家谢平上家去坐坐了吧。“她夫笑。她真就说了，依然用那样明快的神光看着谢平说：‘俺（那时她还老一一个”俺“呢！）说，俺小，脾气又倔。她得好好跟你说说。请你上俺家。她给你烙俺们山东的大面饼吃…”把何书记笑得捂着个秃脑袋直。待跟着她夫要回家了，走到大门，把住爬满常青藤的拉泥墙角，她又回过来看了谢平一，那意思好像是在问：“你说话算话吗？俺可是信得过你，才跟俺大夫来找你的。俺早就听俺大夫说起过你了。信吗？”他叫她看得脸直发烧。这丫胆真大。

上火车。开车前一分多钟，站台铃一惊一乍叫起。广播里响《共青团员之歌》：“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红袖箍的站台工作人员把所有送行的人都拦到安全线外。为了防止开车的一瞬间，家属们向车窗扑，还特意增加了一两倍的工作人员手拉起手，构人墙。路队临时党支要求全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中小队到开车时不哭不叫，唱战歌，笑着向上海告别。每个人都拍了脯。但这一刻却都挤到车窗，把远远探，向妈妈、向爸爸、向同学、向老师、向兄弟妹招手。有的一边叫：‘等着…等着我们的好消息！“一边就不知不觉地哭。谁都想最后再看一亲人。但许多人都只顾着哭，忘了再去看一。有的瞪大了，但视线全模糊了。谢平没往前挤。他看到妈妈哭倒在站台人字形防雨棚的泥跟前，便赶朝车厢走去。他是上火车前两天，得到通知，被批准为中共预备党员。他得对得起这个信任，得上这个称呼。他静静地站在完全空了的车厢的另一边，等着列车启动。他估计还有三十秒钟，列车就会带着他们离开上海。永远离开上海。但这三十秒钟是多么漫长啊。多么难挨啊。他再待不住了，他看见有个人孤孤地独自站在黝暗的车厢连接。他怕发生什么意外，便走了过去。一看，原来是齐景芳。他问她：’你吗呆在这儿？”她来不及作解释，一把把谢平拽到边，扒开车厢连接防雨篷上的一条旧，让谢平看。就这样，在这个没有人想得到的地方，谢平清清楚楚地又看到了妈妈，看到了因为找不见他而急得直脚的，最后看了一在这一刻里如痴如癫的上海…等火车风驰电掣般掠过站台上最后一面红旗，车厢里原先一直还有所控制和压抑的哭声便跟垮了坝的库似的，轰然而起。他得赶去工作。但又想谢谢齐景芳刚才那一的好心和细心。转过来，却发现她已不在自己后了，远远地躲在车门，倚住冰凉的车，低声的呜呜地哭着。她在哭谁呢？她又有什么好哭的？她的爸爸妈妈老师同学又不在上海。他本想走过去说她两句，但终因车厢里的哭声太响，秦嘉急得直冲他发脾气；“你怎么可以这个样的啦？独杆躲在那里厢不来大家！依这个人呀…快来呀！”他只好去了。等他再次发现她，她脸上早没了半泪痕，一左一右搂着两个依然还在哭的女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着她们的，款款细劝什么。到羊河，宣布留她在招待所。他希望她跟大伙儿一起下连队接受锻炼，过好三关（思想关、劳动关、生活关）再考虑别的。她一不肯让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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