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也都会对本地的缙绅和胥吏好言相待。

——明朝中叶肆一时的倭寇之患，其实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外来侵，绝大多数的倭寇首领和七成以上的倭寇成员都是中国人，日本人不过是充当了锐打手而已，实质上乃是闽浙各个海商/海盗集团的混战。于是就现了这样诡异的怪现象…一方面倭寇到劫掠百姓，让民间苦不堪言，一方面沿海各地的缙绅地主，又跟倭寇普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合作走私生意，清剿倭寇就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

鉴于这样的社会氛围，江南的士大夫之中，虽然有不少夸夸其谈、好言兵事的“兵法家”，也有一些认真读过兵书的，但要论真正上阵厮杀、浴血挣命的猛士，却是连一个都难找——因为本没那个必要。

而且，以明末发展到登峰造极的“文贵武贱”之风，如果有哪个愣青真的“自甘下贱”去带兵的话，恐怕非但得不到赞赏，还会遭到整个家族的鄙视和耻笑，甚至连书院同年们都有可能会与他绝…

“…不过现在的世不是这样了，三百年来的规矩全都被打破了。即使是有功名在，即使在士林中享有盛誉，那澳洲髡贼也是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比当年的倭寇还要不知规矩！如果我们不能奋起反抗的话，仅靠科举得来的功名，是保不住我们的族人和产业的。束手就擒的唯一下场就是全族覆亡！”

回忆起刚刚在苏州、嘉兴遇到的几个逃难乡绅，对澳洲髡贼各“残酷暴行”的凄惨哭诉，张岱不由得到心情更加沉重——之前的几年里，作为一个喜好新奇玩意儿的纨绔弟，张岱一直对澳洲人生产制造的各东西抱有极大的好。但现在，这些心灵手巧、能够许多好东西的澳洲人，却变成了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的凶残髡贼，实在是让张岱的脑一时间有转不过弯来，仿佛有“萌变成猛兽”的诡异落差：虽然从前年开始，他就参与了东林党挑起东南战火的全过程，也跟着撰文叱骂了很多髡贼的罪状。但在他的内心，依然只是把这些短发异人当成了一群通杂学的工匠而已。

不过，无论心中的觉多么别扭，但张岱还是非常清楚，随着这样一场浩大兵灾的爆发，凭着这些贼人毫不礼敬士绅的凶恶作风，如今自己的家族已是大祸临，无论是万贯家财还是朝廷的功名都挽回不了局面，唯一有效的对策就是找髡贼的破绽，像昔日的戚继光平倭那样，把髡贼再次赶到海里去！

然而，尽他和同行的士们这些天里整日都在钻研《髡事指录》，依然是完全不得要领，拿不什么平贼妙策…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气，抬望向对面座位上，唯一没穿儒服而是穿着布短衣的黝黑汉，而对方也会意地一笑“…张公不必过虑，您府上乃是世代积善之家，必能逢凶化吉…”

“…但愿吧！蒙你吉言了！”张岱苦笑一声，这位据说是琼州人士的苟循礼，在张岱少爷看来是个神奇的人，明明年纪轻轻，但是人情世故无一不通无一不晓，对髡贼的了解更是远在众人之上——此人自称是跟髡贼有着破家灭门之仇，天启七年髡贼初次现于临之时，就攻破了临的苟家庄，屠灭了苟氏满门，得他被迫亡命江湖，从此发誓要与髡贼不死不休。接下来，此人曾经投军旅，给广东巡抚王德尊发动的讨髡之战谋划策，也曾在琼州和安南纠集“义兵”（其实是土匪），多次与髡贼锋，可惜髡贼实在势大，使得苟义士复仇的愿望日渐渺茫，但他依然百折不挠，一直在留心收集敌情，伺机讨贼。

前年，这个苟循礼不知怎么地落到江南，在钱谦益的家里当上了门客。半辈从来没去过岭南的钱谦益，之所以会注意到琼州髡贼的威胁，很大程度上似乎也是因为此人的危言耸听…

如今浙江遭遇了滔天大祸，髡贼舰队钱江、横扫杭州，忧心家室的张岱率众慷慨奔赴战场，为“罪魁祸首”之一的钱谦益，顿时遭到千夫所指，而他自己心中也很是过意不去，偏偏又不敢以犯险，一起跑到杭州来面对枪林弹雨，于是就把这个苟循礼给了过来，说是可以参考他对髡贼的经验与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