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招手，要他坐于一旁。随后正：“徒儿，你可知为师今日前来，实有大事与你商榷。”

郑恩慷声：“什么商榷不商榷，单须师傅吩咐下来，弟无不照办就是。”心想，自己原是孤儿，若非师傅慧苑大师收门下，并传授武技艺，自己是生是死姑且不说。然师门之情，实可谓义山恩海。妄论些许小事，固是肝脑涂地，九死一生，也难报效其万一。囿于此念，此言说来，铿锵着力，情乎诚恳。

慧苑和尚微微一笑，对徒弟的表现很是满意，也极为欣。想起临来时，峨嵋金蝉真人尚，这位徒弟受周帝重用，恩遇殊荣，富贵无比，难保不会冷颜待己。不禁嗤之以鼻，心想，我佛门弟受佛祖慈光普照，心地仁和，岂会像他所说的那样妄顾师恩，泯灭人？

郑恩候了半刻，始终不闻师傅说话，瞥望去，只见他神丰富，表情古怪，也不知思虑什么？提醒：“师傅，师傅…”

慧苑回醒，笑：“为师想起些琐事…哦，对了，徒儿，此番你挥师围攻太原，威汉皇割地降周，为师还未及恭喜你呢。”

言起这茬，郑恩大为欣然。此役可谓是他生平最为得意之事。八万大军穿越太行，倏然降临太原城下，直吓得汉国朝臣人人惶恐。就那围而不攻的三日里，仅收到的投降信笺足有百封。上至汉国尚书，下到太原商贾，甚至汉皇族里也有人想暗通款曲，私下投诚。且这些人条件不多，唯一要求便是城破之日，能保得家命即可。

满意得里，郑恩也未忘，前这位可是自己的授业恩师。说来，自己如今的一荣光，皆赖他恩赐。若非如此，自己这会尚不知在何乞讨求活。谦逊地：“师傅过誉了。此番战事能成，委实离不开奚军师和众多将领的辛劳，弟何敢居功？”

慧苑颔首，：“徒儿不骄矜，不气满，是对的。然过分谦逊，未始不让人以为是虚伪。”

郑恩恭谨地：“师傅之言，弟牢记心中。”

慧苑摆手，要他不必这么拘束。沉须臾，又：“徒儿以为，四国争雄里谁家最有可能一统八纮？”

郑恩愣了片刻，：“师傅所问，弟倒未想过，但不敢不答。只是言来若有缺失，还望师傅莫要笑话弟。”

慧苑微笑着，：“但说无妨。”

郑恩朗声：“要说四国里面原本最有机会一统神州的，只怕除了秦国以外，再无他国有此实力。可惜的是，秦皇遽崩，储位悬，内讧之余，国势顷颓；反之大周虽先有蓝田之败，再有京都兵变；但震北王勇冠三军，凭数万军不仅救被围的数十万周军，更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了汴梁叛军。是以，大周元气尽稍有损伤，可并未至伤动骨的地步。再说南唐，看似政清人和，实质民病政蠹，暂不说帝皇昏聩无能，单是文官懦弱，武官怯战，便可预知其运不久。”

慧苑眯着，听得正带劲，忽见他不再继续，问：“四国里面，徒儿只说了三国，何以独漏大汉？”

郑恩笑：“什么大汉？只是弱汉而已。数日前，弟仅凭麾下数万甲士汉境，如无人之地。其国势可见一斑。似此国家，有何能力与大周争雄？”

慧苑哈哈笑：“徒儿果有长。原本你由千甲将军，升至领万大将，为师尚替你愁心，如今看来，纯是杞人忧天了。”

郑恩：“师傅夸赞了。其实弟所说，均是奚军师所教。平日，军师常为咱们这些领兵大将剖析天下大势，听得多了，即便懵懂不解，终究也能领会少许。”

“奚军师？”慧苑疑。适才就听徒弟提过这人，只是未领教过厉害，也未上心。如今听了郑恩的叙述，再加上他能把平日大大咧咧的一位豪汉教成这般细心谨慎，可见此人果有本事。思虑余裕，陡沉声：“徒儿，如果为师要你助秦，是否愿意？”

郑恩猝愕，目怔呆地望着慧苑，心下万千思绪，竟说不半句话来。

慧苑浑不顾他的诧异，继续追问：“徒儿，你可愿意？”

一连问了三遍，久久之后，慧苑有些着恼，适想拂袖怒去。郑恩开：“师傅，能告诉弟，是何原因么？”

见他目红红，铁塔般的躯居然颤抖瑟瑟，慧苑大觉不忍。心，若非宗主法旨，又有各门同的意思，为师何尝想迫于你？唉…叹了一气，：“徒儿，难你在周境这么久，都没发觉，周国已被人纵了么？”

“人？”郑恩脱。

慧苑：“要说人，第一个便是你适才所说的那位勇冠三军的震北王赵岩。为师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他便是天罗教的当代宗。而且，此人甚有谋略。他不同前几任一样，意图称霸，迳顾与无极岛或刀庐争斗不息。反而与那两大绝地邪派联起手来，暗中控了周国。妄图用朝廷的势力，打压我们这些正。最可恨的是，昆仑一脉竟而大上其当，时下更有与我们分扬镳之势。迫于无奈，我们正惟有联合起来，助秦灭周。如此方有可能挽救天下大劫。否则，天将不天，地将不地，纭纭众生将陷孽海，沉沦不生。”

一番话直听得郑恩咂不已。寻思，师傅之说，未免危言耸听了。自己拜弟，忠良世家，幼承训，文武双全，诚非弸中彪外的大雅君，却也文雅洒脱，学识渊博，堪称人中骐骥。悬壶济世，救驾蓝田，禁暴诛，所作所为，泽万民，功朝廷，那一桩是邪之？如此人儿，师傅竟要说诛杀？一时教他不可思议到了极。

瞧他有一笑置之的势，慧苑斥：“郑恩，莫非你以为师傅所说，均是作假？”

“不、不…弟那敢？只是…”郑恩惶恐，但仍想为拜弟辩解一二。

不等他说完，慧苑：“无须罗嗦，师傅只问你，为师要你办的事，你是否答允？”

“这…”郑恩委决不下。一边是重如山的师恩，一边是广如海的友情，孰轻孰重当真教他疼不已。为师恩毅然助秦，从此与拜弟沙场攮血，互决生死，固非所愿；然要他为友情，弃师恩于不顾，更是枝末生，决计不能。

难、难、难…他宁愿冲云破雾，或者上刀山，下火海，也比面临这难煞人的抉择，要好得多。

适才他是诧然惊起，此刻呆呆地坐下，脸上满是落寞之。

他生来狂放不羁，向往的多是那豪气云之事。纵急当前，也决计不退，誓要乘风破狼，斩将夺旗。固毁家破也自无怨无悔。孰料想，今日竟遭此天大的难题。这不是勇敢无畏便可解决的，也不是不屈不挠就能迎刃而解的。倘若时下求神问卜便能有雾释冰的万应灵丹予他，包准他眉都不皱一下，立即虔诚地下跪。

正踯躅不决下，慧苑继续追问：“难你为了大周连师门也不顾了么？”

“不…不…”一连十余个“不”字。由响至轻，最后，居然只见动而不闻声响。

可见慧苑所说，着实教他痛苦无比。死命地扯了把发，双无神地望着地面，思绪茫然而无措，压不晓如何回答。适此两难境地，他知闪烁其辞的就虚避实，抑或是轻描淡写的离本徼末，均没可能。下恩师分明存有要自己快刀斩麻的心思。

思虑良久，猛然抬，说：“师傅，假如弟随你回山，终侍佛呢？”

“不行，要你回山有何用？现下师门需要你奋勇地在周军里反戈一击，击碎教的谋。如此，你才算是我华严宗的弟。不然，宗主已经下令，若你不允，便收回你的武功，并逐门墙。”慧苑痛心疾首地。

郑恩是他打小看大的，更由他亲手抚养*，授技艺，教智慧，传他人生至。在其里，早超师徒情分，委实不啻于亲生嫡。此刻，见到郑恩的痛苦表情，他心里也不好受。但想起宗主那严肃的神和决然不容的吻以及各门友的淋辞漓语。何尝敢有半松纵释之思？心下一个劲地，乖徒儿，万莫怪为师狠心，实在是情不饶人。

撒手不的路径也被恩师截断，郑恩心伤无限。直是好半晌，方喃喃地：“师傅，此事来得实在突然不过，容弟好生想想，想想…”

翌日清晨。

小石走房外。在院里随意活动了下骨，又默默存想了会儿《太素心境典》。万余字的奥义缓缓在心过，洗涤着烦躁的心灵。自当日在雷府后的池塘里，颖悟太素心经，这已是他养成多日的习惯。纵然下功力尽失，灵气全无，对于脉络和经络之间的诸关连，印证不了。但他总想，无论如何，这样的寰宇尖心法，能多默诵几遍，终比临时抱佛脚得好。

早练结束，信步朝众女所在的园行去。前日领回胜施后，因昨儿事情缠，直至现今尚未去探视过。寻思，来者是客，自己作为主人，总该表现些应有的礼节。况且，他也惦记着雷家老小。尽广智说过，一切安排妥当。然在珠宝店和地方官员尽换天罗弟一事上，他嘴上不说，心下难免有了疙瘩，琢磨着，百听不如一见。还是亲自去探望一下，来得比较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