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的他也是一个老人，一个不胜寒不胜寒、有苦说不的老人。

我想提咸安那人，康熙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冲我微微摇了摇，我又将话咽了回去。

“今年三月朕庆寿之日，大学士王掞密书复储。事过数日，又有御史陶毅、陈嘉獣等十二人联名上书立储，朕不悦，掞切责之，并将其统统贬为额外章京，发军前效力。你跟随朕这些年，一定知朕的心思，你来说说，朕为何要这么？”

康熙既有此问，我不说，必算欺君，若是说，则怎么说就怎么错，我此时隐约猜着康熙召我来的意思，虽知不妙，却也无可逃遁，细想了想，方：“玉莹只知太未废之前，眷未尝一日少减，声望未尝一日少堕，仪制亦未尝一日少损，之所以废而复立者，实非因被镇魇而痊可之故。”

“不错。”康熙看了我一“储君之位为正，诸党争尤烈。朕一废太未逾年而再立太，即所以弹压诸之党，去其觊觎之年；而苟明乎此，则太再立再废之故，不难迎刃而解。何则？盖再立太，不特不能解诸之党，反而加太之党，主动被动，合为一，图谋不轨，日甚一日。尚有党诸党，觊觎之志，彼此勾心斗角，互相倾轧，无有已时。太髫龄诵书，继承朕教，六岁就传，多属名师，同满汉文字，娴骑；每从行幸，赓咏颇多。三十六年以前朕之于太，教之诲之，且试之以政者再，结果如何？不有太，无以阻阿哥之野心。然则不有朕，何以阻太之野心？”

我哑然望着康熙，半晌才冒一句话：“所以东虚位，诸臣以为不妥，屡有向皇上谏言早立太，但皇上俱不置可否，甚至绝不提此事，可是因为无论谁‘太’，谁必有‘太之野心’？”

康熙中一亮：“说得好！你是朕认养的格格，却比朕所亲生的大多数儿女们还要通彻明理，这些年朕将你带在边，一直在关注着你。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但是在你心里，利为何？你十五岁第一次参选秀女时，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同时向朕要你的指婚，朕没有允许，本想等上一两年再说，但至今已又过了一个十五年，你依然是未嫁之——朕很想知，你后悔么？”

康熙的话很简单，没有提及弘历，但此事我们心知肚明，面对这一问，我没有躲开康熙的目光：“玉莹心中最大的‘利’只有一样：那就是一个人的专情。

用情跟用剑一样，剑有形，则引敌溃走。剑无形，则致敌于命。

情而见形，则速则不达。情而不失其分，则柔以克刚。

所以说擒故纵，化无为有，这样才是招！

这一玉莹早已了然，但用起来却还是无形之中显见有形，别人看不来，他却心如烛照…

即使情错，也不算一无所有，至少也算曾经过。

何况玉莹从来没将这份情当一个‘错’。

看到他对我的残忍，便能看到他对我的仁慈，

看到他的无情，便能看到他的情。

玉莹并无后悔。”

康熙听完，将在手中的书信放过一边，静静凝视我良久，接着指指榻边几上的一副黄底青缠枝莲盘：“打开它。”

我掀开盘上罩盖，盘中温着一只胭脂红的空杯，一个满盛着褐药的柠檬黄碗，颜均极而至于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