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伏膘”

我虽越来越重，行动不便，却能吃能睡，神颇好。例如什么荷叶、荷叶、清汤荷叶莲羹，我嫌其凉，又馋嘴要吃，都叫方妈妈改良了谱，奉给四阿哥试过，他才允我略用一些。

当日我渡良妃内的白光至少可保她病情三月安稳，八阿哥对我表激，大有修好之意，时常通过四阿哥带些小玩意儿给我，应节送了四只粉彩陶瓷荷叶杯，与白居易诗写的“寂寥荷叶杯”不同，并非那在鲜荷叶中心凹撕去绿纤维下连，酒倒杯中，顺直下能达孔末梢的天然酒杯，而是造型特异，杯外缘中有个碧绿莲蓬，孔通杯内，倒酒杯，莲蓬也随之满了酒，饮者喝了杯中酒，在莲蓬内的酒随之杯中，酒若清泉，饮之不尽。

然而我独钟八阿哥特制的大冰碗，内盛鲜莲、鲜藕、鲜菱角、鲜桃…全呈白，雅纯洁，据说是延禧每年荷月必备佳品。

闲来无事，我亲手将莲、菱角等剥予四阿哥，言笑晏晏，时光倒是打发得飞快。

但六月一整月，我并无临盆迹象，四阿哥放弃了七月随驾秋狝木兰的机会，又多陪我一月，孰料依旧不见生产，而龚嬷嬷先后帮我诊断，均是尺脉利，数搏指有力，毫无不吉之兆。

早在随园替孙之鼎整理医典之时，我便将《薛氏万金书》、《女科胎产问答要旨》、《产后歌诀治验》、《育玄机》、《妇女百辨》等传世医本看了个瓜烂熟，再加上这一两年神识念力开窍，明晓得连月来手少脉动甚，动往来雀啄利，分明是妊之象，同龚嬷嬷向四阿哥所言符合，但四阿哥独知我质迥异他人，每每私下问我究竟如何，我只笑不语，他急也无法。

不知不觉中秋将至，恰逢康熙御驾回京，中和王府里四阿哥都是事务繁忙，渐少在紫碧山房过夜，我亦不以为意，中秋前两天还让人到护国寺等庙会买了上品“兔儿爷”回来，每日早起必要把玩片刻。

兔儿爷源于传说中月亮里的玉兔，是用黄泥以砖模刻塑，造型众多，大的约三尺，小的仅一寸左右；大的很威风，小的甚巧，不大不小的为普通兔儿爷。兔儿爷多似将帅，穿金盔甲，或半披战袍，袍底画着彩的海江涛，堪称“披蟒扎靠”

大小兔儿爷都有座位，有的偏骑走兽，如麒麟、老虎、狮、鹿、骏等等。不骑兽者，皆踞山石、庙宇之上，或以各大型蟠桃鲜果为其座位。兔儿爷的背上，有的大纛，有的盖伞，这样装扮倒也威风凛凛。但最怕，若一落，便成了一摊泥！

我看中一赤着上的兔儿爷，成组售，每组若个，都有接连活动的人，有的开茶馆，有的卖心，甚为趣致，因叫人装锦盒里送到十三阿哥府上，我站旁边看着，不留神脚下一，才略略倾便觉腹痛难止，龚嬷嬷急命人去用亲王府密请四阿哥，半时辰后萱儿回报王府格格四品典仪凌之女钮祜禄氏与领耿德之女耿氏竟然同日一早发生难产，四阿哥分乏术，稍后方到。

四阿哥府里两名格格有之事我心中早就有数，但骤然听报，心仍是一焦，腰酸腹痛，谷迸迫，生阵不迟不早偏在此关全盘发作。

龚嬷嬷早已取家传胎产金丹给我服下，此时拭我右手中指中节，果然突突动不止，确知是临盆时候，则以被褥壅垫脊背，令我仰卧少顷，且稍宽裙带，以便胎儿在腹中转舒有余地。

我怀胎十余月，胎虽不坠，气血亦亏，而血气不足，胚胎难长，在紫碧山房养胎期间用大补气血之药膳以倍养之，原料庶无分娩之患，但生产时腰疼腹痛生，实在苦之不禁，而龚嬷嬷在旁极言未到胎随浆下，瓜熟落之时，切不可预使气力使神失倦，临期反致疲困，因令二名妇女扶持我正住腹，以免胎元转动不顺，更用酥油石涂产门、洗产，不一刻八珍汤加益母草煎送上，奉我边时而饮之，以助气血。

我每每不禁痛苦，或伛偻屈曲、斜倚侧靠，均是稳婆将我扶住。

妇人一生莫重于生产，临产莫急于生，既产莫甚于胞衣不下。辛苦熬到胎随浆，虽然护痛，为免产门不畅，亦不得曲遮闭，那生生撕裂苦楚，便如人在鬼门关走，一脚门外，一脚门内，路只在一线之差。

撩多时，我已几近声嘶力竭，方听龚嬷嬷喜：“了！快！用参汤！”

独参汤服下，我力一振，人以两手抱我前，我亦龚嬷嬷预先教过方法自以手抱肚腹，以令胎衣下坠。

然而胎衣迟迟不下，再服参汤亦是生无力，稳婆用用草纸烧烟熏鼻，我虽连打了数个嚏仍然无效，时间越拖越长，如若再不剪断脐带，恐血反胞中，胀而不下，攻心必伤，只怕连胎儿都是不保。

胎儿，我始终不敢贸然发动护白光，何况此刻纵然有心也是无力，只拚尽最后气力哑着声叮嘱龚嬷嬷：“断…断带…”话音才落，尚未见着答复，前便轰然一黑，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