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凌持琴走下场，在我们后停住。

纯悫和我先后偏瞧向他——是我的错觉？他的睛在灯火月光下似泛隐约银蓝，让我想起在音布鲁克草原上见过的天鹅湖。

万众瞩目下，他只旁若无人地注视着他的妻纯悫，我一次发现没有大胡的他有着比大多数蒙古男人要柔和的面孔，尽他的魄同样健过大多数蒙古男人。

我不用看纯悫，也知她会是什么表情。

蒙古台吉与清朝公主，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一桩政治婚姻，但现在，我所看到的远比这更多。

不知不觉间，全场已安静下来，没有一丝多余人声，我最清楚看到策凌的手拉动琴弓的第一下动作。

和弦在连绵群山与平原之间，如同微寒的轻风徐徐过，开首便是清冽肃然，但其中蕴藏淡淡愁绪，像述说，却怕拒绝，可还是说了。

纯悫以一个极优雅的手势抬起我下颌，绕着我缓步走了小半圈，而她的手指前端始终不离我颈脸界的柔肤。

我肩以下不动，唯随她动作一拨转脸，光过，她后重重人影于我渐渐模糊，只有她红中吐的低回蒙语音节，如如叹，似一丽的哀愁，像波纹般从我内心一直到外摇曳空气。

在十五的月亮夜晚／陶醉在琴的悠扬旋律中／心中想念着亲的他／于是我唱起了这首月亮之歌——我听得懂她念的是什么，因为她这一段蒙语独白我曾听策凌一个人念过很多遍。

我知这很好听，但我不知由她念起来，会惊艳到这个程度。

策凌琴音一变，我熟悉的范畴，我听他所奏是蒙古传最广的演唱形式“好来宝”也就是短调节奏规则，节拍固定，唱词均是景生情的即兴创作，或双人对唱，或一人自问自答，或一人唱众人合，或多人合唱不限。

跟我贴舞？

公主你找对人了。

我忽将一倾，并不碰到纯悫肢，与她只差一线，堪堪贴面过，横移半步了一个柔背，小颤膝后半蹲，略低些展手向她上夜空，扬声唱：“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的飞翔——昨天遗忘啊、风了忧伤——我要和你重逢、在那苍茫的路上——生命已被指引、落涨——有你的远方、就是向往——”

纯悫在歌声中与我四目接，掩不住的惊羡之。

然而在她回唱之前，有人走得太急“咕咚”踢翻了椅，闯场来，那是一把真正的男声：“我等待我想象——我的心儿早已脱僵——蹄声起、蹄声落——OHYa、OHYa——看见的看不见的、瞬间的恒远的——青草长啊、大雪飘——OHYa、OHYa——”

策凌把琴玩耍似的，左手双泛音拨弦，右手连顿弓、飞弓不断，合曲调掀起场内场外又一。

这次轰动却大多了。

不过我说胡哥，十四阿哥青紫下场唱歌而已，你很有面吗？值得兴奋成这样？你吃准他调戏我来了就没人调戏你老婆了是吧？

十四阿哥之所以会翻椅，我正好最后舞步时对到方向，瞄到是坐他旁边的十三阿哥扯了他一把，才搞得他一踉跄，可恨十三阿哥不够辣手，温柔的扯扯小袖算什么？调情啊？桌上现摆着那么大的酒碗多好使呀，直接敲后脑勺才是正解！要换了四阿哥在，恐怕就要殴了。

不过我也的确佩服十四阿哥在失去平衡、撞青了一小块前额的情况下还能迅速调整姿势，现编了词儿，着半脚尖跟步骑来，竟然又虚勒缰绳摇步绕着我来了一圈，我很怀疑他有没有看到我穿的是男装蒙古袍啊？我上还有两撇小飞胡呢？

趁着节拍又起，我豪迈地横移半脚尖弓步开，扯嗓唱：“谁在呼唤、情意长——”

十四阿哥中间合音：“谁在呼唤！”

吓得我差吞了声腔：“让我的XX象白云在飘——”

十四阿哥继续合音：“飘！飘！”

我着唱下去：“东边牧、西边放羊——”我顿过半个节拍，十四阿哥没音气儿，才续唱：“一旯旯的情歌就唱到了天亮——”

十四阿哥忽合：“亮！”

我狂半脚尖弓步往前躲开他：“在日月沧桑后、你在谁旁——用清亮光、让黑夜绚烂——！”

飙完结束极音后，我只你小毕竟是个男的，这下不见得还能发海豚音跟腔吧？心里一松，一抬，却不偏不倚对上前座康熙目光，吃了一惊，因我穿的布靴稍大，本有些松动，这一忙，脚下一绊，险险当面跌倒。

幸亏十四阿哥自后上来，借着他旋步在我肩一一带，我顺势扭过腰来，虽无袖，却不自觉肩、肘、腕同时用力将袍袖平着翻过，小半截皓腕，改前摔为反下腰后仰。

这可比平时翻袖向上挑难多了，挑袖轻飘，而平着翻看起来动作不大，绝对比单用手腕往上翻要吃劲，外人看起来是柔的，可劲儿都在里面呢。

在外面的劲儿好练，在内里的劲儿不好找，要多下些功夫，若非年玉莹本的柔韧奇佳，我当年苦练的腰、袖和蹻工功夫带得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