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折磨了我三个多月的记载：“‘时谷价踊贵，斗值五百，人相，死者太半。’”

狠狠咽一下嗓，握拳。指甲掐中，只有让疼痛带来几分清醒，才有勇气继续说下去：“罗什，这场灾难对我们而言，已是惨痛至极，历尽千难才存活下来。但在浩如烟海的史书中，却只有这短短十六字记载！为何饥荒，何时开始何时结束，何受灾最重，灾情如何，死了多少人，都没提到。因为这样的灾祸，在中原大地随可见，不足为奇！”

猛一气，如同打摆一样。寒气直周，声音颤抖：“可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想让你提早知这残忍的结局。‘人相，死者太半’，这不是唯一一次，这样的惨况在凉州还会再发生，甚至更惨烈。我枉为未来之人，除了知一星半的结局，什么都无力改变。可我尽力了，真的已经尽力了…”

“艾晴…”他用力搂住我，埋我的颈间，泪沿着我的脖落“你比罗什受了更多苦…以后不要这样憋在心里，不要自己一个人忍受知一切的痛苦。我们是夫妻，你告诉我。无论是怎样的艰难险阻，我们一起承担。”

泪滴到他肩上，半旧的僧袍。正要说话，突然看见一只瘦得如同枯枝一般的手向上伸，抓住了罗什的衣角。罗什一惊，急忙拉我到后。一个奄奄一息只剩骨的男人，已经看不岁数，爬到我们脚下，费力地仰，用微弱的声音说：“法师，俺快死了…能给俺念经超度么？您给俺多念经，多积德。好让俺下一世去吃得饱的地方，每天有白面馒吃，多好啊…”拉着罗什衣角的手无力地垂下，罗什忙将他翻过，手探到鼻下，已经没气息了。罗什偏过，眉目拢起，满是不忍。闭一闭，气，盘在他边喃喃地念起经文。他半闭星眸，虔诚地为这个不知姓名的人祈祷。梵文经唱顺着初寒风在凄冷的光下飘散开，传整面山坡的窑内。

最底层的窑里走了人，互相搀扶着，向罗什围过来。上面山坡的窑里也有人陆陆续续走，缓慢地往这里聚。罗什清瘦的在光照耀下如同现了菩萨的背光。喃喃念着经文的他，此刻是如此神圣，浑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圣洁光芒。仿佛有大的向心力，引着劫后余生的人们皈依。

“法师！为俺也念段经吧，俺罪孽重啊！”一个人大声哀号，突然跪地，匍匐着向罗什一路叩首而来，到了我们面前，磕如搅葱“俺吃了人，吃了三个，用俺自己的孩，媳妇，还有娘换来的。佛祖会原谅俺么？俺这样，是要下地狱的吧？”

听了他的话，其他向罗什走来的人也纷纷跪倒，哭声响起，一波过一波，如惊涛般连绵不绝。

“法师，我也把孩换了吃啊。我该死，定会下地狱，只求你为我苦命的孩念经超度吧…”

“法师，还有我。为我娘念经吧，她受了太多苦，死了还要被人分吃。但愿她下一世，没有我这样狠心的儿…”

“法师，我们活下来的人，哪个没吃过人？哪个没穿死人衣服？哪个不是一家逃难来，现在只剩一个人的？这山里埋的人，比活下的多太多了…”

罗什巍巍颠颠地站起，走向那群跪地的人，要将他们拉起，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罗什本发愿不让一个人饿死，却无力保护众生，是罗什无能啊！”他泪满面，弓起纤长的，痛苦地捶着自己的膛。我用袖抹抹泪，急忙上前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