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拽着母亲的手，颤声唤了好几回，可也再听不到母亲的应声。他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无措，他不知要如何叫醒母亲。炎炎暑日里，他却只觉寒气砭骨，如坠冰窟。

太医们赶到时，纪氏的尸已经开始变冷。太医们见这等光景，对着呆坐榻边的小皇了几句宽的话，便一个个退下了。

去寻圣驾的人回来支支吾吾地禀告说，万岁如今正和万贵妃在后苑赏景，没工夫过来。那人见小皇闻言后全无反应，心里打鼓，也惶惑不安地退了去。

不知过了多久，榻边坐着的人才动了一下。

祐樘面上泪痕涸，神情麻木。

他缓缓低，看了看自己衣缘上致的刺绣边，又回看了看后空的大殿，继而将目光调回母亲上。他拉住母亲的手晃了晃，轻声：“娘亲，我们回去好不好？这里一都不好。”

他忽然十分想念吴娘娘的衣裳，想念安乐堂那间小小的屋，想念他曾在夜阑无眠时看到的恬淡月光。

他忽然宁可就那么在安乐堂过一辈。

他仰面望了望华丽的蟠龙藻井，恍惚间想起，似乎有人曾跟他说，他将来会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他不想当什么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只想回到从前的简单平淡。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其实就是孤家寡人吧。

他垂眸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神迷惘。

他现在还有什么，将来又想要什么呢？

他从前一直想见父亲，可如今见到了父亲，却是如此下场。

他呆坐在母亲冷透的尸旁，凝望着母亲了无生气的脸，忽觉重的挫败和无力沉沉袭来，压得他呼不能。

他什么都不了，只能睁睁地看着母亲在他前死去。

他知仇人是谁，但他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他才认父一月有余，母亲便被人害死。他们母其实就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他们没害过人，却仍旧招致杀之祸。与世无争并不能避过灾祸。

他从前匿居安乐堂，日虽清贫艰辛，但其实一直被娘亲和伴伴们保护得极好，本不知外面风狼。及至后来了安乐堂，也有娘亲的照拂，他对中凶险仍旧懵懂无知。

而现在，他几乎失去了全的庇护。从今往后，所有的风雨都需要他独自面对。

他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以往的生活，他不能回，只能往前走。

他转过，目光胶着在透着些微天光的槛窗上。

殿外风急云密，晦将雨。闷雷轰然涌动，炸响天际，如同蛰兽复苏的嘶吼。他茕茕独坐，静默良久，又思及母亲弥留时的话，眸逐渐转。

纪氏薨后，被追封为淑妃，谥恭恪庄僖。

纪氏没了，小皇无人照拂。

成化帝的继后王氏因看到废后吴氏的前车之鉴，实在怕了，遂一直独善其，对后诸事也不如何过问，尤其对万贵妃忍让有加，无论万贵妃如何逾矩僭越，她都不敢发作。如今谁不知小皇是万贵妃的中钉，王氏自然不敢接这个手山芋。何况，若她养着，万一回这小皇又被害了，她便难辞其咎，这力不讨好的事不能。

连皇后都不敢养，其他妃更不敢。

正在尴尬之际，周太后站了来。

周太后是成化帝生母，英宗朝时是贵妃，成化帝登基后，尊为皇太后。周太后累历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四朝，经历过丈夫被俘、儿被废，见证了土木堡之变，也见证了英宗的夺门复辟。一路大起大落经下来，老太太早已久惯风狼，辱不惊。何况当初周太后还是周贵妃时，便已手段了得，又因是太生母，素要，英宗也奈何不了她，恐皇后钱氏被她挤兑死。

后来英宗驾崩，成化帝即位，周太后就此成为后里最大的赢家。成化帝本有意立万贞儿为后，周太后盛怒驳斥，成化帝没奈何，只得悻悻作罢——国朝以孝治天下，周太后是他亲娘，一个“孝”字扣下来，他什么念也不敢有了。

周太后一直都不待见万贞儿，又因万贞儿的毒辣手段，更对她厌恶至极。而万贞儿可以仗着帝爬到王皇后上，却不敢对周太后这个婆婆有半分不敬，周太后给她气受，她也只有受着的份儿。

周太后盼孙心切，可盼来一个死一个。如今好容易又盼来一个，知晓这个小孙儿的境况后，当下拍案，咬牙：“你们都不养，我养！”

周太后很快遣人将小孙儿接到了自己的仁寿。她之前听闻孙儿被接安乐堂时，曾见过这孩一两回。初初觌面时，她便不禁愣了愣——这孩生得实在太瘦弱，气也差得很，全然不似他这个年纪的孩该有的样。

如今再次见面，他仍旧孱羸，却变得异常寡言。周老太太谙后纷争的酷烈，一时越加心疼自己这个小孙儿，瞧着这光景，鼻倒是有泛酸。她怕她掉起泪来惹这孩的伤心事，便忍了忍，冲他招手笑：“来，到祖母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