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背，哽咽：“那些个不好的都过去了，哥儿以后定会福祚绵长。”

祐樘微微笑笑。会不会福祚绵长他不知，但那些不好的确实都过去了。

可是，仇怨也能过去么？

他这些日一直在反复审量，审量父亲的话，审量漪乔的话，也审量他自。

他以前也想过将来要如何如何报复万氏，他知自己迟早有这个机会。可如今他手握至权柄，却踟蹰起来。

杀母之仇不共天，他憎恨万贞儿不假，可万贞儿已死。他是皇帝，当然可以将万氏一族满门抄斩，但万家人死光了又能怎样呢？万贞儿死的时候他都没有任何报仇的快意。何况牵累旁人难就是报仇了么？

万贵妃才是他的仇人，她既死，他的仇恨就该慢慢放下了。掘坟鞭尸太过了，亦且他若这样，他父亲会必死不瞑目。

万喜、万达、万祥等外戚虽也过不少为虎作伥的事，但罪不至死，他只了革职抄家的置。

此事过去后，他竟到万分轻松，好似终于放下了窒心多年的一块石一样。他回想想，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自己如此抉择，大概也可安息了。

他与父亲说他不会让乔儿成为第二个万贞儿时，其实也在暗想，若将来他了父亲，必定给他的孩最满的童年。

他自小到大其实一直对家有着难言的渴望。自母亲故去后，他边亲近的亲人便只祖母一人。有了漪乔后，他渐渐觉得过着民间夫妻一样的日也未尝不好，他不要别人，只想要她一个。他当时就十分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他将来要承担多大的压力，但他并不畏惧，他相信他能扛下来。后来两人迟迟没孩，他也没想过纳妃。若最后真是无，从宗室里挑一个过继来便是。只要真有心，再大的难都不能成为阻碍。

不过这是最坏的打算。

所幸两人千盼万盼，终归得偿所愿。他怀里抱着新生的婴儿时，心底五味难以言说。他忽觉眶发，竟有落泪的冲动。

自此以后，他就算是有一个完完整整的家了。终于，他也了父亲。

事情似乎确实一直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后荣荣与炜炜又相继生，但随而至的却是炜炜的夭殇。他看着小儿在他跟前咽气，那锥心的绝望令他再次受到命运的森寒。

命运从不肯放过他。

他那段日一直在招士斋醮，因为他渐渐发觉自己的每况愈下，他忍不住想，他还能再撑几年？他需要找寻路，可医术救不了他。他调养了这么些年都无济于事，何况冥冥中还有一无形的力量在左右着。

他想要找到士青霜，想问问到底有没有解决的法。虽说当初他已经好了折损寿元的准备，但无论于国还是于家，他都走不开，若能有解，自然最好。可炜炜的死似乎是个警示，对他试图逆改天意的警示。

他好像只能认命。

炜炜没了之后，他的也垮了下来，兼且他陷了无边的彷徨苦闷之中，两厢使然，几乎消沉了一年。看到昔日在东时的几位业师的联名上奏，他沉默了许久。先生们历数他这一年来对政务的懈怠，一字一句不留情面，批挞之意毫不掩饰。但痛之责之切，先生们是想让他清醒过来，个中期许不言自喻。

他反省迂久，倒是渐渐想通了。

他的消沉并不能改变什么，只会令事情更糟。他再是苦痛，炜炜也活不过来。不未来会如何，他需要的只是好当下当之事。

能活几年，便尽几年的力。不能太贪心。

他重回从前的勤勉，众人皆欣不已，但他却已经在考虑自己的后事。

他如今多劳几年也是想为儿奠好基，让儿将来登基后能走得更顺。漪乔是照儿生母，将来他不在了，她的份只会更加贵重，无人敢慢待她。只是母关系绝不能僵。所以郑旺妖言案来时，儿因着思及漪乔平素的严厉教，又偏听了外间的传言，怀疑自己生母另有其人，他便狠了狠心，并施地将儿的想法纠正了过来。

他必须将后路都铺好。

弘治十八年五月初七那天，真正的离别来临之际，他被病痛折磨得神志渐失，混沌中似乎将自己的一生又重走了一番。

未竟之事细数起来确实不少，但他好像也无甚大的遗憾。唯一令他不放心的是儿，他担心年纪尚幼的儿不能担好重责。但他已经向三位恩师嘱托过了，也算于心稍。

随后，他似乎沉了一个悠长又迷幻的梦。

等他再度醒来时，只隐隐记得梦中诸像斑斓陆离，细细去想，却怎么也记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