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两百年后，当他在九天瑶池旁重逢凤九时，终于明白当年谢孤栦此话中的义。

她比当初在凡界时，他见着她时面上喜惊并存，她亦带笑看他，如同当年般唤他青缇，但笑意中却藏着疏离。

瑶池畔只他与她两两相对，近些年因奇缘而飞升为仙的，只他一人。

洗尘礼倒是简洁，她念祝语时却有些心不在焉。礼毕后一个小仙提着裙来请她，眨着睛向她：“帝君请殿下先去青云殿旁的琉璃阁坐坐。”

他瞧见小仙仅说帝君二字，便让她一瞬失神。

他不是没有听说这些年她一直躲着东华，不是没有想过谢孤栦或许看走了，这一次她已真正放下了帝君。

但，即便真正放下了又如何，她听到他的尊号依旧会失神。若非本能，便是还有情，若是本能，便令人心惊。

她回神时同他作别，以后同僚为仙，彼此多照顾。

他看她良久，只答了个好。

目送她的背影渐渐远去，他亦转。或许他们的缘分原本便是如此，在凡界相遇，在天分别，他想，其实这也足够了。

琉璃阁是座两层楼阁，位于三十六天大罗天，邻着青云殿。东华帝君每年仅上一次朝会，便是五月初五在青云殿中给众仙定阶冠品。

往常众仙拜辞帝君后，有时会上琉璃阁坐坐。但今年琉璃阁却没有仙者登楼的动静，凤九坐在琉璃阁二楼喝茶，猜测可能因楼下镇守了位大金刀的小仙娥。

这位小仙娥举止上不如天上的其他娥般如模里刻来似的规矩，领凤九来的一路上十分活泼，既不认生也不拘礼：“殿下虽不识得婢，但婢却早就听闻过殿下呢，婢是梵音谷的一小灵狐，两百年前被帝君救上的九重天，婢听说殿下也曾住过梵音谷，我们梵音谷很，殿下说是不是？”

从前凤九就嫌天上的娥太一板一，这个小仙娥却喜辣，倒是颇得她意，遂开称是，又笑着问她天有什么近况。

小仙娥叹气：“婢伤好了曾留在三殿下的元极当了一阵差，后来司命星君缺人手，婢就又去司命星君府上当了一阵差，再后来因殿下与帝君的成亲礼有些忙碌，重霖大人就又将婢要了回来。婢在这三个地方当差，照理说消息该灵通，但见的近况却只有一则，司命星君常念叨殿下，连宋君常提起殿下，帝君他…”

话到此故意卖了个关，却见凤九意续问，小仙娥垂有些气馁：

“婢在重霖大人跟前服侍，其实不常见帝君，但听闻帝君这两百年来并不大待在太晨，大多时候都在碧海苍灵，重霖大人说，那里才是帝君家里，有帝君怀念的时光。”

凤九脚底下一顿，但并未停得太久，小仙娥话落时，她已移步上了琉璃阁金石的阶梯。

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时，凤九瞧着外飘摇的曼陀罗，却觉内心平静。她手中一只茶碗，茶汤泛着碧，令人偶起诗兴，若是个擅诗词文章的，此时定可咏佳句。但关乎茶事的诗词，凤九唯记得一句，还是意从苏陌叶听来，叫作眠觉味，闲倚栏杆吃苦茶。

凤九抿了茶汤，手中这盏茶倒是不苦。

故人重逢，多年后再见，戏文中都是如何演？大多该来一句“经年不见，君别来恙否”罢。

紫袍映角，鼻尖传来一阵药香，凤九微微抬，两百年不见，果然如姑姑信中所言，东华他清减了许多，脸有些病态的苍白，但神瞧着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