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那一线线的金粉就那么撒落在城中的白墙黑瓦之间。从上视下，只觉人世间所有的快、磨折、语笑、轻谩、笙歌、鞭笞……一样一样人世间的望与争竞都那么藉着屋瓦的遮敝那么认真地匍伏着、拚力地在挣扎伸延。黑瓦底的间隙，是一条条小，歪歪扭扭地在那所有的望之间蜿蜒。看着看着，都似要给人一卑微之。但那卑微让人产生一亲切，仿佛、那才是让人难奈却又难弃的一个真实的人间。

袁老大与骆寒却都端坐于地——旁人怕都以为他二人一至山就会如何凌历对搏，只怕万想不到他们竟会这么端坐相对。

只听袁老大喟然：“无论你我谁下得了这个山，只怕下去以后，才是又一场杀劫的真正开始。文翰林杀我之心久矣，只怕嫉你之心也盛。咱们这‘骆袁’一见，要比也许不妨比得斯文一。”

骆寒边淡淡一笑，似是心里也在想起那‘袖手谈局’文翰林的相貌。只听袁辰龙：“我这‘步夏门行’——江湖传为‘忧能伤人’、又称‘横槊’之击，一共原有四，分为‘观沧海’、‘冬十月’、‘河朔寒’、‘神寿’。起意却得之于孟德之章。你且先看看‘观沧海’。”

只见他一拊手，竟自低起来。他的声间如非自中吐，而似吐于肺腑之间，那声音低而厚重，如远古足音。只听他慨然：“云行雨步，超越九方之皋。临观异同，心意怀游豫，不知当复何从。经行过我碣石，心惆怅我东海。”

他长未竟，一掌竟已划，那掌中肃杀之意浸漫开来，其悲凉梗滞之，竟一反武学圆转顺之。骆寒一见，已叫了声“好！”他却不仅静坐，人影忽翻飞而上，直搏九天。袖中弧剑光芒一灿，映着日影，一张淡褐的脸在日光中显些金黄黄的微灿。

袁辰龙举目望他翩然飞起的影，中扼制不住地一难以自持的光彩——九幻虚弧，孤锐一剑，果称卓绝！倒也不枉二弟伤在他的手下了。只听他喝了一声：“东临碣石”，左腕一翻，已向骆寒空中的影虚罩而去。里犹得闲：“骆兄近日该已见到那小英了吧？不知旧歌忽起，淮上传书，可有人和骆兄你说了些什么？”

骆寒却于空中避开他那虚势一击，手里也虚还一剑——袁老大果非寻常，只此一‘步夏门行’已足见其中丘壑，独开武技一脉风气之所在。他袖中一抖，却有副白绢已向袁辰龙飞去，手中剑一振，竟在空中踢踏，人已翻飞二度。

袁辰龙神一变，——人言‘九幻虚弧’本有空中换力之，看来果然不虚。他不再开言，右手一振，已经击。

就在袁辰龙击第二招时，骆寒已先代他喝：“以观沧海！”

这一招哗然丰沛，果有沧波跃变，碣石登临之慨。

袁辰龙望着骆寒在空中翻飞的影，见他又已避开，手中剑式不忘反击，左掌便又一次凭空击。骆寒已然落地，却仅以足尖一即再度弹起，似在空中凭虚而翔一般。袁老大叹：“好，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于无形者——原来九幻虚弧起意于此，那是列御风而行之了。”

说着，里淡淡：“何澹澹。”

然后双掌征，这一招却沉沉默默，如纳百川，静默广阔。

他招式一，目中忽起一英雄寥落之意——何澹澹，山岛耸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其中；星汉灿烂，若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他这一‘步夏门行’原是独力所创，其间兜转顺遂之外，大与前人不同，为贯穿意脉，偶然借用了曹孟德公的诗意。骆寒的脸上忽一片静默，那招式压力沛然而来，无所不在，迫得他也翻飞不成，忽立于地，一足单，如疾风劲草，力抗狂澜于外。

袁老大的攻势却已转向‘冬十月’。——孟冬十月，北风徘徊；天气肃清，繁霜霏霏。——骆寒的剑意却更锐更疾，要在那天寥落、万肃杀中也求一己之所在。袁老大的目光中却隐有敬——鵾晨鸣，鸿雁南飞；鸷鸟潜藏，熊罴窟栖。——骆寒的影却翻然飞转，如御长天，霞呈一带，自然瓷肆，有如天地之机的一现。袁老大目光一沉——幸甚至哉！

他手里的招式已转至‘河朔寒’！

文翰林也自疑惑，不由觉得李捷所言也未尝无理，刚在寻思是否真要分派，却听庚不信忽开笑：“文兄绝世风，棋、琴、书、画、诗、酒、，无有不通，无有不知。却不知，文兄真已识得这一杯酒的滋味了吗？”

他手里正拿着只致银杯细细把玩。文翰林不解他怎么忽然闲话，也不好轻忽他，笑：“庾兄素来忌酒，倒怕少得这酒中之趣了。‘但识酒中趣，无为醒者传’，这其中趣味，倒是不可与庾兄轻的。”

他面上笑，门外紫金山方向忽传来了一声呼哨，文翰林就神一变。今日本是他文府主局，旁人不由都看向他脸上，目光急切，俱问询之意。文翰林沉了下：“象有人要下山了。”

堂上堂下之人不由一扫松之态，齐齐注目门外。

——乡土不同，河朔隆寒；澌浮漂，舟船行难。‘河朔寒’之味原来在此。

袁辰龙忽想起南渡初年，那时的江之上，倒是有无数的百姓之尸‘澌浮漂’，当真也是‘舟船行难’。他心中忽忽而起悲慨：生此世间，私仇与公益孰重？威名与怀又当谁先？他中又似浮起了那个他极疼的幼弟袁二伤后的脸，却同时也浮起了萧如那宛如能穿透岁月倥偬、生死边际的容颜。还有石燃，石燃那情炽烈的。心中不由一叹——这江南的冬啊！

——锥不地，芜藾奥；竭不，冰可蹈；士勇者贫，勇侠者非；心常叹怨，戚戚多悲。

这人世，当真‘士勇者贫，勇侠者非’吗？骆寒骆寒，你可知你所为已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