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车、秘宗门、胡不孤、米俨、常青、华胄退避虎滩。这里，只剩下她一个女坐在黯黯的夜里，独面对方五大手，抱膝待旦。

文翰林已恢复平素的脸，拂了拂袖，似要掸落这一夜的灰尘，重现他文士风的洒然之态。只听他中脱略：“罢了，虽未竟全功，但能这样，也不错了。”

只听萧如在茅寮开：“你们这次一意伏击，是想推袁辰龙下，以期执掌缇骑吗？”

文翰林情知不必对她隐瞒——萧如一向是个聪明的女，但有所猜，无不中的——里答：“不错，我们只需把他江湖上的势力挫败杀散，朝中则自有朝中的手段，他这缇骑统领的位也就坐不住了。”

萧如微微一笑：“可辕门……就是那么容易摧败的吗？”

文翰林望着萧如的，柔声：“阿如，我知你现在很伤心。华胄救胡不孤、解长车之围，逃窜而去，他们明知坡上还有你，却弃你于不顾。他们，也确实薄情寡义之至。你也该看清辕门之为人了。”

萧如望向建康城方向，她不屑辩答。文翰林就是文翰林，哪怕自己是他最在意的女，只要一有机会，文翰林还是会想法儿来刺伤她的。

她是——伤心，但也不伤心。她知，就是袁辰龙自己来，如当她困境之时，也是可救则救，不可救的话，他顾及大势，纵心伤如沸，也不会救的。

她微微抬起，追逐天上那风云散后的一两星星——谁叫，她上的就是这么个男人呢？他是会把边所有一切都裹挟他的大事的。为了大事，他可牺牲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何况自己是‘他的女人’。他不会想到萧如也是一个人，一个能独自生存、独自判断的女人。如果她他，在他看来，就注定该将自己的命都托付他的那些大事的。

所以萧如独居晚妆楼。她不去临安。她虽看重袁辰龙，但她也要保持自己有一个独立的姿态来持这看重。她不想因看重而追随，因追随而自丧，而自丧后唯有一个姿式，那就是——仰望。

而仰望——那是她不要的。她肯仰望的，只有这样的夜与这样的天空。这样的天空下，她与袁辰龙一样是在这世上挣扎折挫的人。她好想在这样的夜中他能平等的、忘却他那些大事的和她共坐一次，哪怕如凡夫凡妇，哪怕……不再有什么激越，那也是一由于对方的尊重而印证自己存在的踏实的。

萧如轻轻叹了一气，四周林木幽，对岸田野冥寂，她这萧梁遗孤心里那么忧伤地叹着人生之无常，所之难得，繁华之易散，挚之不可追——哪怕是你那么持的梗梗的、那么渴望过的一场红底金字……一切最后只能消沉如六朝遗迹。

文翰林望着萧如，羡慕于她那清独的自认，这羡慕更让他想可以就此双臂延揽、拥之怀。只听他温柔：“阿如，下来，咱们一起走吧。”

萧如坐在那茅寮，她真这样一个夜，真。——哪怕只是在这夜里想那一段她永难得之的情。她叹了气，但这人世，英雄期而不得，小人常环已侧。华梦破，一个女发觉纠缠于自己边的只有这些琐屑。

她厌于这些琐屑。好多次，她都想与辰龙月夜奔举，升烟霭，哪怕就此各居一星，永隔河汉，也可摆脱尘杂，洗心相伴。

但那只是一个最幼稚最狂妄的梦罢了。她回过，边，原还有秦相、金日殚、文府、翰林……这挥之不去的琐屑纠缠。

萧如低声：“是该走了。”

她语意飘忽，文翰林也猜不透她想什么，柔声：“阿如，你也不必那么伤心，别恨那姓袁的了，咱们过自己的日。”

萧如微微一笑，从怀里忽掏个大红庾贴，拿在手中略一端详，就双手把它轻轻撕成两半。

那两片红纸就在茅寮轻轻飘下。她广袖翻飞，如乘风而去。这么样的她曾无数次渴望的红底金字的，当此穷途，细想起来，又算什么呢？她本一向脱略行迹，今夜，就将这八字庚贴也看淡了。

——“我是恨他从不曾顾我。”

——“但我也不会跟着你走。”

萧如轻轻：“我可不是什么弱女，哪怕独隐山林，我也还有那个自恃之所在。”

她一跃而下，终于沾了那个她似一直不愿沾足的地面。

文翰林神一变，他知萧如之能，可不想被她就此托辞而去。也许她还会复、再助袁氏，以她之能，那必为自己日后心腹之患。

只见他面一凝，冷然：“阿如，此情此景，我就是想放也不能放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