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弋敛喊车夫把车赶门来安顿了，他三人自了内室，车就停在正房东廊与西廊间围成的空场上，一有动静，窗内必闻。那屋内只剩下些笨的木椅木床，其余一应细俱无，连被也只得一床，弋敛把它让给沈放夫妇用了，他自己在园中徘徊了一会儿，神颇为凄凉。

沈放不知那瞿老英雄是何等样人，但听三娘说来，生前必也曾极为喧哧，没想死后竟如此凄凉。那一夜，他与三娘孤榻寒衾，窗迎北风，一夜没曾安稳。回思这一路逃难行程，现住在一个亡者园林，不能不起些人生须臾，霎息百年之。从二更起，就听得园中落叶响，细听，原来是易杯酒携琴步园中踩的声音。他竟在园中弹了一整夜的琴。侵晨，沈放起来透窗望了一次，黑影中，只见他在一池枯荷边静坐着，萧萧索索、寂寂离离，其人风慨，不可揣测。

第二天早起，三娘说：“这位弋公必为奇人，也是情中人。”

叹了一下，又：“我昨晚听到他在园内低，说：‘瞿老爷，你与我忘年论，你最喜听我抚琴。但活在世上时，繁杂总总，总无空闲。又有多少繁难，都承你一力担待了。如今你已过世，我能报你的也只是这一宿不眠，尽夜抚琴了。唉，曲在人亡，人间何幻’。”

三娘望向沈放，说：“他此言此行，已颇有你平时所说的魏晋风味了吧。”

※※※

用过早饭，三人随车向六安城中最闹的鼓楼大街行去。沈放问：“弋公，今日我们去何？”

弋敛笑：“去永济堂。”

顿了一顿，似觉有解释的必要：“永济堂就是皖南六合门的总堂，建筑颇壮丽。六合门源自隋朝杨素，其武技则起源于汉末五斗米。至唐时，天下群雄并起，六合门中多有从军人，至此武技一变，开一派堂皇风气。到有宋之初，六合拳与六合枪俱曾风行于一时，至今皖南鄂东一带，凡是尚武的村，大多还传的有，连几岁孩都还使得象模象样的六合拳。可惜后来承平日久，天下习拳之人渐渐把六合拳的义失了，只余健之效，而乏冲杀博斗之功。到瞿老爷时，他矢志振奋，重开六合门一派风气。他在六合拳与六合枪上造诣极。曾亲从八字军抗金，一杆长枪于军前阵上十十决，素有‘六合枪王’的誉，至今其门首上还悬有‘八字军’领王通题的十六个字的匾‘拳平内寇、枪卸外侮、唯我瞿门、六合义首’。”

他似对“六合门”所知甚多，顿了下继续：“瞿老英雄晚年仍是老骥扶枥，壮心未已，对淮上义军支持极大。据他言，六合门在他之下已分为六堂，有内三堂‘天、地、人’，外三堂‘福、禄、喜’。曾有人问他为何独缺一个‘寿’字堂，他曾抚然言：‘当此世、家国拆裂，习武之人、必遇不平，如享永寿、那不是荣、反而是耻了。”

“所以三年前，他七十大寿之时，我也曾遣人前来。据说他自龄，自嘲一联书于梁上，是‘耻逢七十瞿百龄’，传为江湖轶事。”微微一笑，想起其人风貌，心中似藉。中废然叹：“可惜如今也是乖鹤西去了。瞿老英雄没有息，他这一走，据说门下已成一锅粥，咱们这一行，怕还有得麻烦呢。”

车已行到鼓楼大街，街边果然闹，纸儿铺、桕铺、刷牙铺、巾铺、心铺……依次开张。沈放静静地望着外面，他喜这早市，这是城市生活中一天中最有生气的时光。耳中听得弋敛忽问荆三娘：“荆娘可用的是匕首吗？”

荆三娘。

弋敛沉了下：“沉郁顿挫、豪激——那是王屋山鬼谷、公孙老人的剑一派了。”

三娘一愕，她知自己这一门武技在江湖上十分隐僻，自己从以来也会过不少武术名家，从来就无人能自己师承渊源，没想这少年却能一语破，不知他从何看。却听弋敛：“公孙老人可好？”

三娘一叹：“我只跟了他三个月，三个月后、就无福再拜见他老人家了。如今也是十几年没见，不知他好不好。”一抬，问：“怎么、弋公认得家师。”

弋敛听得她前一句不由了声：“可惜”——荆三娘知他是可惜自己与公孙老人缘份太少；及听得她后一句，只淡淡：“算有过一面之缘了。”

忽听厢外车夫：“少爷，您说的‘永济堂’到了？”

弋敛伸去看了下，，他三人便下了车。沈放与三娘看向那门首，果然建筑颇壮丽。只那大门就结构堂皇，气派不凡，门一对兖州青石抱狮神态威猛、极为活灵活现。门首旗杆上大字招扬着“六合门”三字的绣旗——想来为了瞿老英雄之死、旗已换成了黑。大门两边都是素帏白幔，悬了孝帐。门内却全无声息，门两旁站着六个白衣大汉，都披着麻布。沈放奇的是那两扇大门竟都地闭着，难就不通庆吊吗？弋敛却似并不奇怪，与沈放三人走上前，他不理那六个守门的汉，自上前去叩门。只见那六人中有一人咳了一声，上前阻：“这位公，今日我六合门中有事，不开丧吊。各位心意我们主人领了，但人还是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