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前说你的坏话，也说我的坏话。”李岩怒：“你我二人行得正，坐得正，有甚么坏话好说？”宋献策：“大王在河南之时，人心不附，那时我想了个计议来，造了一句谶语，说是‘十八孩儿主神’，叫人到传播。十八孩儿，拚起来是个‘李’字，便是说大王应有天下。愚夫愚妇听到了，以为大王天命攸归，大家都来归附，咱们的声势登时大了起来。李将军可还记得么？”李岩：“怎不记得？我作儿歌，你作谶语，动摇明朝的人心，可也有些功劳啊。”宋献策摇：“金星对大王谗，说那句‘十八孩儿主神’，不是指大王，而是指你李将军！”李岩心大震，当即站起。他知自来帝皇最忌之事，莫过于有人觊觎他的宝座。历朝开国英主所以屠戮功臣，如汉祖、明太祖等把手下大将杀得七零八落，便是怕他们谋朝篡位，李自成要是信了这句话，那可糟了，不由得颤声：“这…这…这…宋献策：“大王英明，未必就信了，制将军也不用担心。不过今日诸将大会，会中刘将军、张将军、谷将军、罗将军他们，众一辞的都说制将军自鸣清，瞧不起友军，说他们属借住民房，跟老百姓借几两银，跟大娘闺女们说几句话，制将军的下就去呼喝涉。金星却，制将军这不是自鸣清，而是收罗人心，怀大志。”

李岩气得说不话来，脸发白，腾的一声，重重坐在椅中。宋献策：“我为制将军分辩得几句，众将就大骂我宋矮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最会胡说八。我气不过，就来了，听门卫士说，两位将军在此，因此过来瞧瞧。大王此刻心中不快，两位不必等候了。”

李岩拱手：“多承宋军师见，兄弟激不尽。”宋献策叹：“咱们虽然打下了北京，可是江南未平，吴三桂未降，满洲鞑虎视眈眈，更是一大隐忧。但今日诸将大会，除了编排制将军的不是之外，就是商量如何拷掠明朝投降的大官富，要他们献金银财宝。唉，成大事的人，界也未免太小了啊。”三人相对叹息，而别。

袁承志听了宋献策一番话，见他虽然不满三尺，形若*猴，容貌丑陋，说话却是极有见识，说：“大哥，这位宋军师实是个人才。”李岩：“他足智多谋，很了不起。只是大王听金星的话，不肯重用宋军师。其实大王许多攻城掠地的方略，都是于宋军师的主意。”

两人默默无言的携手同行，走了数百步。李岩：“兄弟，大王虽已有疑我之意，但为臣尽忠，为友尽义。我终不能见大王大业败坏，闭不言。你却不用在朝中受气了。”袁承志：“正是。兄弟是不来官的。大哥当日曾说，大功告成之后，你我隐居山林，饮酒长谈为乐。何不就此辞官告退，也免得成了旁人中之钉？”李岩：“大王前尚有许多大事要办，总须平了江南，一统天下之后，我才能归隐。大王昔年待我甚厚，见他前途危难重重，正是我尽心竭力、以死相报之时。小人言，我也不放在心上。”两人又携手走了一阵，只见西北角上火光冲天而起，料是闯军又在焚烧民居。李岩与袁承志这几天来见得多了，相对摇叹息。暮霭苍茫之中，忽听得前面小巷中有人咿咿呀呀的拉着胡琴，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唱了起来，听他唱：“无官方是一轻，伴君伴虎自古云。归家便是三生幸，鸟尽弓藏走狗烹…”只见巷中走一个年老盲者，缓步而行，自拉自唱，接着唱：“胥功吴王忌，文灭吴首分。可惜了淮命，空留下武穆名。大功谁及徐将军？神机妙算刘伯温，算不到：大明天坐龙廷，文武功臣命归。因此上，急回死里逃生；因此上，急回死里逃生…”

李岩听到这里，大有，寻思：“明朝开国功臣，徐达、刘基等人尽为太祖害死。这瞎也知已经改朝换代，否则怎敢唱这曲？”瞧这盲人衣衫褴褛，是个卖唱的，但当此人人难以自保之际，哪一个有心绪来钱听曲？只听他接着唱：“君王下旨拿功臣，剑拥兵围，绳缠索绑，颤心惊。恨不能，得便投河井；悔不及，起初时诈死埋名。今日的一缕英魂，昨日的万里长城。…”

他一面唱，一面漫步走过李岩与袁承志边，转了另一条小巷之中，歌声渐渐远去，说不尽的凄惶苍凉。

袁承志心情郁郁，回到住，只见大厅中坐着一人。那人一见袁承志，便奔到厅，叫：“小师叔，你回来啦。”那人衣草履，背长刀，正是崔秋山之侄崔希。袁承志喜：“你也来了。有甚么事？”崔希从边取一封信来，双手呈上。袁承志见封上写着“字谕诸弟”字样，认得是师父笔迹，先作了一揖，然后恭恭敬敬的接过来，信纸，见信上写：“吾华山派历来门规，不得在朝居官任职。今闯王大业克就，吾派弟功成退，其于四月月圆之夕，齐集华山之巅。”下面签着个“清”字。袁承志：“啊，距会期已不到一月，咱们就得动。”崔希：“正是，我叔叔、安大娘、小慧也都要去呢。”袁承志内对众人说了，却不见青青，问焦宛儿：“夏姑娘呢？”焦宛儿：“好一会没见她啦，我去瞧瞧！”袁承志：“我去叫她。”走到青青房外，在门上用手指弹了几下，说：“青弟，是我。”房内并无声息，候了片刻，又轻轻拍门，仍无回音。袁承志把门一推，房门并未上闩，往里张望，只见房内空无所有，得房去，不禁一呆，原来她衣、长剑等都已不见，连她母亲的骨灰罐也带走了，看来似已远行。袁承志大急，在各翻寻，在她枕下找到一张字条，上面写：“既有金枝玉叶，何必要我寻常百姓？”

袁承志望着字条呆呆的了一会神，心中千万绪，不知如何是好，自思：“我待她一片真心诚意，她总是小心儿，疑我。男汉大丈夫事光明磊落，但求心之所安。我们每日在刀山枪林中死生，又怎能顾得到嫌疑？青弟，青弟，你实在太不知我的心了。”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心酸，又想：“她上次负气走，险些儿失闪在洋兵手里，这时候兵荒，却又不知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