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牵累。可是孙仲寿既这么说，在势又不能拒绝，情急之下，忽然灵机一动，想起在浡泥国时所看过的两小说，一是《三国演义》，一是《忠岳传》。他读书有限，不能如孙仲寿那么骈四骊六的大文章，当下微一沉，振笔直书：“黄龙未捣，武穆蒙冤。汉祚待复，诸葛星殒。呜呼痛哉，伏维尚飨。”他说的是古人，万一这篇短短的祭文落皇帝手中，也不能据此而定罪名。孙仲寿本想他是一个海外士人，没甚么学问，也写不甚么好句来，只盼他称赞几句袁督师的功绩，也就是了，待见他写下了这六句，十分兴。张朝唐把袁崇焕比之于诸葛亮和岳飞，自是推崇备至，无以复加。清人为金人后裔，皆为女真族，满清初立国时，国号便仍称为“金”岳飞与袁崇焕皆抗金有功而死于昏君臣之手，两人才略遭遇，颇有相同之，倒不是胡瞎比的。

孙仲寿把这几句话向众人解释了，大家轰然致谢，对张杨两人神态登时便亲得多，不再以外人相待了。孙仲寿：“张兄文笔不凡，武穆诸葛这两句话，荣九泉。小弟待会叫他们刻在祠堂旁边的石上，要令后人得知，我们袁督师英名远播，连万里之外的异士民也尽皆仰慕。”张朝唐作揖逊谢。各人叩拜已毕，各就原位坐下。那赞礼的人又喊了起来：“某某营某将军”、“某某镇某总兵”，喊了一个武将官衔，便有一人站起来大声说话。张朝唐听了官衔和言中之意，得知这些人都是袁崇焕的旧。他被害之后，各人愤而离军，散四方，今日是袁督师遭难的三周年忌辰，是以在他故乡广东东莞附近的圣峰嶂相聚，祭奠旧主。听他们话中之意，似乎尚有甚么重大图谋。当赞礼人叫到“蓟镇副总兵朱安国”时，一人站了起来，张朝唐和杨鹏举都心一震，原来这人便是引导他们躲密室的那个农夫，杨鹏举心想：“原来他是抗清的蓟辽大将，那么我败在他手里，也不枉了。”

只听他朗声说：“袁公这三年来壮健，武艺大有步，书也读了不少，我和倪、罗两位兄弟的武功都已传给了他，请各位另推明师。”孙仲寿：“咱们兄弟中，还有谁武功更得过你们三位的，朱将军不必太谦。”朱安国：“袁公学武聪明得很，我们只稍加拨，他上就会了。我们三个已经倾以授，的确要另请名师，以免耽误他功夫。”孙仲寿：“好吧，这事待会再议，诛的事怎么了？”那姓倪的杀虎英雄站起来，说：“那姓范的贼是罗参将前个月赶到浙江诛灭的。姓史的贼，十天前被我在州追到。两人的首级在此。”说罢从地上提起布，取两个人来。众人有的轰然叫好，有的切齿痛骂。孙仲寿接过人，供在神像桌上。张朝唐这才明白，他们半夜里在箱中发现的人，原来是袁党的仇人，那定是与陷害袁崇焕一案有关的人了。这时不断有人来呈献首级，一时间神像前的供桌上摆了十多个人。听这些人的禀报，人中有一个是当朝姓的御史，他是魏忠贤的党羽，曾诬奏袁崇焕通敌卖国，众人对他愤恨尤。各人禀告完毕，孙仲寿说：“小诛了不少，大仇却尚未得报，鞑皇太极和昏君崇祯仍然在位。如何为大元帅报仇雪恨，各位有甚么见？”一个矮站了起来。说：“孙相公！”孙仲寿：“赵参将有甚么话请说。”那矮说：“依我说…”刚说了三个字，门外一名汉匆匆来禀：“李闯将军派了人来求见。”众人一听，都轰叫起来。孙仲寿：“赵参将，咱们先迎接闯军的使者。”赵参将：“对。”首先抢了去，众人都站起来。大门开，两条大汉手执火把，往旁边一站，走三个人来。杨鹏举已久闻李闯的名。知他名叫李自成，这几年来杀官造反，威势极大，倒要看看他下是何等英雄人。只见当先一人四十多岁年纪，满脸麻，发蓬松，上穿一布衫，膝盖手肘都已坏，到打满了补钉，脚下赤足；穿一双草鞋，上满是泥污，纯是个庄稼汉模样。他后跟着两人，一个三十多岁，肤白净；另一个廿多岁，材魁梧，面容黝黑，也是农夫模样。这三人看上去忠厚老实，怎么他们竟是横行秦晋的“寇”

当先那人走大殿，先不说话，往神像前一站。那白脸汉从背后包袱中取香烛，在神像前上，三人拜倒在地，磕起来。那小牧童在供桌前跪下磕还礼。三人拜毕，脸有麻的汉朗声说：“我们李将军知袁督师在关外打鞑，立了大功，心里很是佩服。后来袁督师被皇帝冤枉害死，天下老百姓都气愤得很。李将军派我们来代他向督师的神位磕。现今官民反，我们为了要吃饭，只好抗粮杀官。求袁大元帅英魂保佑，我们打到北京，捉住皇帝臣，一个个杀了，给大元帅和天下的老百姓报仇。”说完又拜了几拜。众人见李自成的使者尊重他们督师，都心存好，听了他这番话，虽然语气陋，却是至诚之言。

孙仲寿上前作揖，说：“多谢，多谢。请教姓大名。”那汉说：“我叫刘芳亮。李将军得知今日是袁大元帅忌辰，因此派我前来在灵前拜祭，并和各位相见。”孙仲寿：“多承李将军厚意盛情，在下姓孙名仲寿。”那白净面的人：“啊，你是孙祖寿将军的弟弟。孙将军和鞑拚命而死，我们一向是很敬仰的。”孙祖寿是抗清大将，在边关多立功勋，于清兵侵时随袁崇焕捍卫京师。袁崇焕下狱后，孙祖寿愤而战，在北京永定门外和大将满桂同时战死，名扬天下。孙仲寿文武全才，向为兄长的左右手，在此役中力战得脱，愤恨崇祯冤杀忠臣，和袁崇焕的旧散在江湖，抚育幼主，密谋复仇。他明多智，隐为袁党的首领。孙祖寿慷慨重义，忠勇廉洁，《明史》上记载了两个故事：孙祖寿镇守固关抗清时，战受伤，濒于不起。他妻张氏割下手臂上的，煮了汤给他喝，同时绝七日七夜，祈祷上天，愿以代。后来孙祖寿痊愈而张氏却死了。孙祖寿念妻恩，终不近妇人。

他为大将时，有一名将路过他昌平故乡，送了五百两银到他家里。在当时原是十分寻常之事，但他儿决不受。后来他儿来到军中，他大为嘉奖，请儿喝酒，说：“不受赠金，得我心。倘苦你受了，这一次非军法从事不可。”《明史》称赞他“其秉义执节如此。”

孙仲寿为人事颇有兄风，是以为众所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