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懒得理他，去拧了手巾来给他抹脸。舒秀才摊开了手脚，让她随便动手。罗氏笑：“这便睡着了。”舒秀才突然大笑：“睡着了……我睡着了！”他一，在床上打个扑腾，大声：“我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霓为衣兮风为，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唯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他丢三落四地背着李白的《梦游天姥留别》，背到最后一句“安能摧眉折腰……”突然间醒悟，咬住了不说，个鬼脸，斜着睛来看罗氏。

一番吵闹，舒老爹、小英、小杰都醒了，着睛来瞧闹。舒秀才见人多，更是来劲儿，手舞足蹈咿咿呀呀，翻来覆去的要从背起。罗氏他不住，对着公公无奈：“不知怎么喝得这般兴，跟个小孩似的……”

罗老爹笑：“大概是有什么喜事了吧？可能刘大人给他安排缺儿了？天姥……嗯，这个地方是哪？倒不知，不知不。”

罗氏喜：“那敢情好！”小英、小杰见爷爷娘亲喜，也一个个地拍手直，叫：“哦！哦！爹爹有喜喽！”吃罗氏两个栗爆，闹成了一团。

却见舒展爬上桌，手摇蒲扇作潇洒状，曼声：“桃坞里桃庵，桃庵下桃仙；桃仙人桃树，又摘桃换酒钱。酒醒只在前坐，酒醉换来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落开年复年。但愿老死酒间，不愿鞠躬车前；车尘足富者趣，酒盏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他得驱驰我得闲。”背的又是唐寅的《桃庵歌》。

舒老爹笑：“这又是什么文章了？”

舒秀才醉乜斜，瞧了瞧一大家“砰”地下地来，扑到床上扯过被来蒙了，糊叫：“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无酒锄田。”罗氏气：“这是发的哪门疯啊！”过来扯他，舒秀才只是包住了不动，未几，居然打起鼾来。罗氏扯不动他，舒老爹也懒得他，便由他去了。舒老爹自回房休息，罗氏却与两个孩到隔去挤。

也不知过了多久，舒展给大被捂醒，爬起来时，上满是汗，再不醒只怕要把自己生生闷死了。虽只睡了一下，因此疼得更厉害，但已清醒许多，便自己找了凉茶来喝。这时屋中只有他一人，孤灯如豆，他枯坐于桌边，隐约还记得方才之事，想到一家大小欣鼓舞的样，不由得悲从中来。

舒老爹虽然为人活络，但终究没怎么念过书；罗氏是舒老爹相中的媳妇，自然是规矩家的姑娘，女红德行都好，却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的；两个孩还不懂事。这一家虽然三代同堂，瞧来尽享天之乐，可是舒秀才却只觉得孤单寂寞。便如今日，他是哭是笑、是喜是悲都无人能看透，叫他如何不寒心。

爹要的是防老的孝，娘要的是养家的丈夫，孩儿们要的是抚养他们的爹爹，可是这些份下，又有哪一个是真正的他？这些份下的人若不是他，而换成隔的王二麻，是不是一样皆大喜？有谁要的是真正的是他？不是别的什么任意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而是他——舒秀才！

舒秀才越想越是悲凉，以手支额，三十来岁的人竟在这夜里搭搭的泣不成声。泪一颗颗的砸在桌上，很快汪了一片。他便以指蘸泪，在桌上写：“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他几乎便想要迎着月走屋，离开这个已经居住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家。往哪里去？何不把万千山走遍！

只是，他又想到这个家。虽然看似王二麻便能替他的位置，可是毕竟现在王二麻也有自己的家要照顾。这个家还离不了他，还等着他的月饷来供养。前贤教诲说“父母在，不远游”，他怎么走得开？

他又想起那一丐一女。他们邀他走，可是他们为什么这样洒脱，他们为什么无牵无挂？那男，破衣烂衫不减其骄；那女，明艳颜不拘其志。他们都有江湖可去，他们又都有朋友可依。只有他，一个衙门里的小师爷，孤零零地在这里一个人哭。那女叫他忍。是啊，忍！不忍又能如何？

忍，忍，忍！天下不平何其多？睁一，闭一，自有青天老爷审！

忍，忍，忍！听天由命莫斗狠。陈塘关，三太，闹海哪咤也自刎！

忍，忍，忍！是可忍，孰可忍！此可忍，彼可忍！怨可忍，怒可忍！风平狼静全凭忍，飞黄腾达更须忍！

古今将相谁不忍！草民区区敢不忍？便是一时破去，浅滩虾戏忍不忍？一去江湖多风雨，此安乐方是本。

如眷，膝前稚，堂白发，锦绣前程，忍——忍——忍！

舒秀才随心唱，唱到悲，伏案大哭。

舒秀才在家里胡思想的时候，那女正回到她与同伴投宿的客栈。她自然便是叶杏，她送了舒秀才回家，又找着夜店喝了半斤酒，这才回来。旅店自然早已关门落闩，叶杏也不叫，轻轻地越墙而，回到自己的房门前，正待开门，忽然后边灯影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