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叫他在跟前，说他究竟是从小儿跟过孩的丫。你就知你这位公公拘泥到甚么分儿上，别的话更不用分讲了。至于你们方才说的他那几宗儿好，倒也不是假话。这件事照这么办，我心里也尽有，只我心里还有好些为难。这个人得这么个归着，也算我不委屈他。只是我这位梅香，他还有他娘的多少累赘，不然我方才为甚么说家里挑不个合式的来呢！这话咱们娘儿们还得从长商量。一件，我觉着他只说还大大方方儿的，不贫不下，只是到底是个分赏罪人的孩；第二件，他空有那么个模样儿段儿，我只说他那儿太黑翠儿似的，可怎么得上我那个白小呢？第三件，他比玉格儿大着好两岁呢，要开了脸，显着像个嬷嬷嫂似的！这是我心里的三宗不足。就让都合式，没这三宗不足，你们只说这件事要合你公公这么一商量，能行不能行？”

舅太太接就说：“姑太太，你才说那三层呀，依我说都没甚么的。下只要外甥儿去有个得力的人扶侍他，苗儿就苗儿，黑儿就黑儿，大儿就大儿，那都不打。说一定要等着合你们老爷商量，他那个脾气儿，只怕吃个还得挑四楞儿的呢！那可怎么想行得去呀？”安太太：“这句话，究竟还说可以想方法儿商量着碰去。你还不知呢，我们这个长儿是在我跟前告了老，永远不嫁的了。他说他等服侍着我归了西，他还给我当女童儿去呢！你说这时候要合他说，这个怎么说得清楚啊？”

舅太太：“这是多早晚的事，我怎么不知个影儿啊？”

张姑娘：“就是我过来那年，舅母跟我在园里住的那一程的事么，那时候还有他妈呢。我婆婆一城就说他大了，叫他妈上给他找个人家儿。后来说了一家，他妈不是还带了那个小来请我婆婆相看来着么？”张姑娘将说到这里，安太太说：“亏是有个对证在跟前儿，不然叫你这一掰文儿，倒像我这里照着说评书也似的，现抓了这么句话造谣言呢。”

因接着张姑娘方才的话说：“我还记得他妈说，那个小是给那一个盐政钞官坐京的一个家人——叫作甚么东西——的个儿，家里很过得。我瞧了瞧那小，倒也长得浑浑脑的，就只脸上有麻。我想着一个小罢咧，怕甚么呢，就告诉他妈，等定个日叫他们相看丫来罢。谁知他妈给他说这个人家儿没合他提过，他这天知了，合他妈叨叨了倒有几车话，只说他妈怎么没良心了，又是怎么‘主儿打团似的掇到这么大，也不主儿跟前有人使没人使，这会你们只图找财主亲戚，就把我去了！’连数落带发作的就哭闹成一。把他妈闹得没法儿了，说：‘你就不肯去，也让我回太太一句去呀。’他也不理他妈，就跑了来跪在我跟前，一行鼻两行泪的哭了个不了，就说了方才我讲的他那糊涂话，还说这一辈刀搁在脖上都使得，也别想他离开我咧！大，你说这是他娘的苗不是！”舅太太听了，只抿着嘴儿笑，说：“姑太太，我可多不得这件事呀！我只说句公话，这固然是这丫的良心，也是你素来带他的恩典。你可得知你们那个丫鬟可心志大呀！素来就讲究个拿分，好面，闹个酸款儿，你安知他不是跟着你这么女孩儿似的养活惯了，不肯低三下四的跟了那个蠢笨脑的才小去呢！”金、玉姊妹听了这话，齐声说：“舅母这话说得是极了。再还有一说，人第一难得是彼此知个情儿，他又正是从小儿合玉郎一块儿混，混大了的。”舅太太说：“好哇，就是这话了！这话我可是白说，主意还得姑太太自己拿。”

这位老太太心里本正在又是疼儿，怕他没人；又是疼丫，怕他失所。一时听了这有成无破的话，想着这件一举三得的事，就把他们那位老爷是怎么个难说话也忘了，不由得说：“你们娘儿三个这话也说得是，就是这么着。”才说了这句，下文还没说来，金、玉姊妹两个见婆婆应了，乐得忙着跪下就磕。安太太笑：“咧！你们俩先别磕啊，知我这个媒人作得成作不成呢？”

这里正说得闹，何小积伶，一闪，早从玻璃里看见那个长儿一步挪不了三指，了东游廊门，从台阶底下慢慢儿的往上屋走了来。何小便合太太摆手儿。太太看见，悄悄儿：“别提了，看他听见。”又合金、玉姊妹：“这话就只咱们娘儿四个知，别人跟前一个字儿别。就是玉格儿回来，也先不用告诉他。”当下大家便将这话掩住不提。

且住！长儿他既是犯了肚疼，在屋里养病，怎的又得来？既得来，大爷这么个惊天动地的人了这么个惊天动地的岔儿，遍地又都是他的耳报神，他岂有不知之理？

怎的又直到此时才来呢？其中有个原故。原来他方才正合着桃仁杏引服了一乌金，躺在他屋里就渗着了。他这一渗着，那班小丫谁也不敢惊动他。直等他一觉睡醒了，还是那个小喜儿跑了去，告诉他说：“长姑姑，大爷要外了。”只这一句，他也不及问究竟是上那儿去，立刻就唬了一冷汗，接着肚拧着一阵疼。不想气随着汗一开化，血随着气一通，行动了行动，肚疼倒好了些。转念想到：“大爷这一去，老爷、太太自然断没不同去的；果然太太去，太太走到那儿，还怕我不跟到那儿吗？”心里又一松快，便想起多少事由儿，扎挣着来。将门，安太太还生恐他听见些甚么跑了来了，便先问：“你好了吗？怎么又跑来了？”

他：“才听说大爷要外了，才想起来太太从前走长儿的那些薄底儿鞋呀，风领儿斗篷呵，还都得早些儿拿来瞧瞧呢。再还有小烟袋儿咧，吃盒儿咧，以至那个关防盆儿这些东西，也还不记得在那儿搁着呢。趁着老爷没回来，明儿个趁早儿慢慢儿的找找，也省得临期忙。”安太太：“那儿呢，咱们走还早呢！你先装袋烟我吃罢。”他便去装烟不提。

到了次日，安太太从吃早饭起就盼公，不见回来，忽然听得门上一阵吵吵，便有家人来回说：“大爷赏加了副都统衔了。”安太太听得儿换上红儿了，略有喜。只想着他明日还得谢恩，今日自然又不得回来了。

那知安公岂止次日不得回来，只从那日起，便一连召见了八九次，这才有旨意赏了假，叫他回家收拾。他当日归着了归着，次日起了个大早，才回到庄园。合太太一见面儿，娘儿俩先哭了个事不有余。大家劝住，他便忙着到祠堂行礼。

才把家这儿礼节完了，外便回：“吴侍郎来拜。”又是位老师，不好不见，接着就是三四起人来，安公一一送走了，才回到自己房里换了换衣裳，一切没得闲谈。

只见上屋里一个小丫跑来说：“太太叫大爷。勤回来了。”公合金、玉姊妹连忙过去，见勤正在那里回太太话，说：“老爷昨日住常新店，叫才连夜赶回来，告诉大爷不必远接，只在家候着。老爷今日走得早，大约晌午前后就可到家。”公听了，重新去冠带好了，去到外面伺候。迟了一刻，便见随缘儿先赶回来，回说：“老爷快到了。”少时，老爷来到家门，公迎了几步，便在车旁跪接。老爷在车上见他上嵌珊瑚，冠飘翡翠，面上却也喜，心里却不免十分难过。你看这老儿好扎挣劲，先在车里，说了句：“起来。”

下了车，便说：“不想你竟也结到个二品大员，赶上爷爷了，比我。这才不枉我教养你一场！有话到里说去罢。”

公也明知这是他父亲安他的话，只得陪笑答应。这笑，那脸上的神气却比哭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