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位神走到那老者跟前，控背躬，不知说了两句甚么话。那老者笑了一声，：“不想这样一个顺推舟的人情，也要等你们纱帽的来说才说的成！”说着，便拄着杖站起来，那位神倒随在后，还扶持着他，一同门而去。接着便听得外间的门风的开关响，吓得个娄主政骨酥，半晌动弹不得。良久良久，听得没些声息了，才着帘向外望了一望，那门依旧好端端虚掩在那里，他那个跟班的却如死狗一般的睡倒在一张板凳上。

他定了定神，才叫醒了人，亮了灯，重新把安公那本卷加起圈来，重新加了批语，打了荐条。听了听，更楼上的钟鼓还不曾得三更。打听堂上主司正在那里阅卷，他便整好衣冠，拿了那本卷，荐上堂去。主考接过来，不看文章，先看了看是本汉军旗卷，便：“这卷不消讲了，汉军卷已经取中得满了额了。”那娄主政见不中他那本卷，那里肯依？便再三力争，不肯下堂。把三位主考磨得没法了，大主考方公说：“既如此，这本只得算个备卷罢。”说着，提起笔来在卷面上写了“备中”两个字。

列公，你这“备卷”是怎的一个意思？我说书的在先原也不懂，后来听得一班发过科甲的讲究，他凡遇科场考试，定要在取中定额之外多取几本备中的卷，一本预备那取中的卷里，临发榜之前忽然看个不合规式，不便取中的去，便在那备卷中选择一本补中；二则，叫这些读书人看了，晓得傍有定数，网无遗才，也是鼓励人才之意；其三，也为给众房官多几株门外的“虚桃李”这备卷前人还有个譬喻，比得最是好笑。你他怎的个譬喻法？他把房官荐卷比作“结胎”，主考取中比作“璋”，中了副榜比作“瓦”，到了留作备卷到来依然不中，便比作个“半产”他讲的是一样落了第，还得备手本送贽见去拜见荐卷老师，便同那结了胎，才喜得几日，依然化为乌有，还得坐草卧床，喝小米儿粥，吃，是一般滋味。倘有个不肯去拜见荐卷老师的，大家便要说他忘本负恩。何不想想，那房师的力量止能尽到这里，也就同给人作个丈夫，他的力量也不过尽到那里一个理。你作了榜外举人，落了第，便不想着那老师的有心培植；难你作了闺中少妇，满了月，也不想那丈夫的无心妙合不成？这番譬喻虽谑近于，却非知此中甘苦者不来。然则此刻的安公已就是作了个半产婴儿了！可怜他阖家还在那里没日夜的盼望榜中！这便是俗语说的“世间没个早知”也。

话休絮烦。即说这年榜正定在九月初十日这天。前两天内外帘的主考、监临便隔帘商量，因本科赴试的士较往年既多，中额自然较往年也多，填榜的时刻便须较往年宽展些才赶得及。因此到了九月初九这日，才得辰刻，便封了贡院门，内外帘撤了关防。预先在至公堂正中设了三位主考的公案，左右设了二位监临的公案，东西对面排列着内外监试合十八房的坐次，又另设了一张桌儿，预备拆弥封后标写中签，照签填榜。当地设着一张丈许的填榜长案，大堂两旁堆着无数的墨卷箱。承值书吏各司其事，还有一应委员、房吏、差役以至跟役人等，拥挤了一堂，连那堂下丹墀里也站着无数的人，等着看这场闹。那贡院门外早屯着无数的报喜的报，这班人都是老早了重价买转里面的书办，到填榜时候，拆一名来，就透一个信去。他接着便如飞去报，图的是本家先一天得信，他多得几贯赏钱。

不一时，预备齐集，鼓升堂。主考才离了衡鉴堂，来到至公堂合监临相见。各官三揖参谒已毕，便有内帘监试领了内帘承值官吏，把取中的朱卷送到公案上，先把五魁的魁卷放在当中，又把第六名以下的中卷一束束挨次摆得齐整，然后才把那束备中的卷另放一。向例填榜是先从第六名填起，全榜填完了，然后倒填前五名。这个原故，只在这《儿女英雄传》安老爷中士的时候已经代过了，此时不须再赘。

当下只见那位大主考归坐后，把前五魁魁卷挪了一挪，伸手先把那中卷里一本第六名拿起来，照号吊了墨卷，拆开弥封。拆来大家一看，只见那卷面上的名字叫作代功，汉军正白旗人。原来这人的乃翁作过一任南监掣，他本也捐了个候选同知，其人小有别才，未闻大。论他的才情，填词觅句无所不能，便是调弦也无所不会，是个第一等轻薄浮狼弟。却正是那位汉监临大人当日未发以前、来京就馆时候教过的一个最得意的阔学生。如今见第一卷取中的便是他，不禁乐的掀须大叫：“易之中了！这个正是我的学生，聪明无比！他家要算个大族。他的表字易之，别号叫作篑山。

不惟算得他们旗人中第一个名家，竟要算北京第一个才。三位老前辈今日取了这个门生，才叫作‘名下无虚，主司有’，可称双绝。不信，等他晋谒的时候，把他那刻的诗集要来看看，真真是杜、李复生，再休提甚么王、杨、卢、骆。”

恰好这卷正是那位类主政荐的，那位大主考方公取中的，听得这话也十分得意，便：“这所谓‘文有定评’了，可见我这双老竟还不盲。”

说着，那位监临大人便把他的朱卷捧在手里，哦他那首排律的诗句。这个当儿，那边承书中签的两个外帘官早已研得墨，蘸得笔饱，等着对过朱墨卷，便标写中签。不想得那位监临大人看着那本卷，忽然地嚷起来：“慢来！慢来！为啥了？他这首诗不曾押着官韵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