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场中，断无中止的理。治病寻源，他这病源全在痛亲而不知亲，守志而不知继志，所以才把个见识左了。要不急脉缓受，且把邓翁的话撇开，先治他这个病源，只怕越说越左。”因向姑娘叹了一声，说：“姑娘，你这片至诚，我却影响不知，无怪你方才拒绝九公，如今九公这话且作缓商。但是你这番举动，虽不失儿女孝心，却不合常正理。《经》云：‘乾成男，坤成女，乾坤定而后地平天成；女大须嫁，男大须婚，男女别而后夫义妇顺。’这是大圣大贤的大经大法，不同那愚夫愚妇的愚孝愚忠。何况古人明明着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女’从人者也’。你这永不适人的主见，我窃以为断断不可。你是个名门闺秀，也曾读过诗书，你只就史鉴上几个前的有名女看去，讲孝女，如汉淳于意的女儿缇萦上书救父，郑义宗的妻卢氏冒刃卫姑；讲贤女，如晋陶侃的母亲湛氏截发留宾，周觊的母亲李氏是馔供客；讲烈女，如韩重成的女儿玖英保投粪，张叔明的妹陈仲妇遇贼投崖；讲节女，如五代时王凝的妻李氏持斧断臂，季汉曹文叔的妻引刀割鼻；讲才女，如汉班固的妻曹大家续成《汉》史，蔡邕的女儿文姬誊写赐书；讲杰女，如韩夫人的助夫破虏，木兰的代父从军，以至良之女练裳竹笥，梁鸿之妻裙布荆钗，也称得个贤女。这班人，才、德、贤、孝、节、烈、智、勇，无般不有，只不曾听见个父死冤终不嫁的。这是甚么原故？也不过为着常所关，必君臣、父、夫妇三纲不绝，才得、曾、祖、父、、、孙、曾、玄九不頚。假若永不适人，岂不先于常有碍？”安老爷这一老学话儿，算起楞见线，四方到尽儿了。无论你怎的笑他迂腐，要驳他，却一个字驳他不倒。

姑娘一听，也知安老爷是一团化解自己的意思，无如他的主意是拿了个老，转毫不用一丝盛气凌人，只淡淡的笑：“伯父讲的这些话，怎生不曾听得这班人以前又有一班人作过这些事？想也是从他作起。这永不适人便从我何玉凤作起，又有何不可？”

列公，我说书的曾经听见老辈说过一句阅历话，是：“越是京城首善之地，越不息人。”只看这位姑娘，才在北京城住了几天儿，不是他从前那“丁是丁卯是卯”的行径，已经学会了了。岂知前这桩事他只顾一闹，可只怕安老爷就难免受窄！

话休絮烦。却说安老爷料着姑娘不受这话，定有一番雄辩谈，看他怎的说法，再合他说到本地风光，设法擒题。不想姑娘闹了个，蔫蔫儿的受了。自己倒乎意外，一时抓不着话岔儿。

邓九公旁边一看，急了。你他因甚的着急？他此来本是一片血心，这儿要卫顾把弟，那儿要成全徒弟，再不料一开先受了那么几句厌话，闹了个两儿都对不住，算是栽了个悬梁的大斗。这一栽，他觉得比当日在人里栽在海周三跟前还着砢碜！只羞得他那张老脸紫里透红，红里透紫，两圆睁，满大汗，把帽往上推了一推，两只手不住的往下掳汗。及至听安老爷接上话了，料着安老爷定有几句吃的话问得住姑娘，不想安老爷不过是合他闹了会“之乎者也”，倒背了有大半本《列女传》，渐渐的话有些钉不住。姑娘大不是前番青云山的样了，再照这么闹会文诌诌，这事不散了吗？因此他不容安老爷往下分说，便向玉凤姑娘：“姑娘，你这话不是这么说。俗语说的好：‘在家从父，嫁从夫。’是个娘儿们，没说一辈不嫁的。再说，这桩事也不是一天儿半天儿的话了，我实告诉你说罢。”

说着，他便把他合安老爷当日笔谈的那天，他女儿怎的忽然提亲，他怎的立刻就要作媒，安老爷怎的料定姑娘不肯，恐致误事，拦他先且莫提起，等姑娘回京服满之后再看机会的话，一直说到他父女今日怎的特来作媒，向玉凤姑娘告诉了一遍。告诉完了，重新又叫声“姑娘”，说：“你瞧，凭他怎么样，师傅比你晒日儿、看三星儿，也多经了七十多年了，师傅的话没错的。无论你当日对天焚香起的是甚么重誓，都应在师傅上了，你说好不好？你只依着师傅这话，就算给师傅圆上这个脸了。”一段话，说了个糟糟，驴不对嘴，更来的不着要，把个褚大娘急得搓手，忙拦他说：“你老人家不要着急，这可是急不来的事，事款则圆。”饶是那等拦他，他还是把一肚话可桶儿的都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