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之中，怎生放心得下？我早把他厝在我家坟园，专等寻着你母女的下落，择地安葬。就连你那公勤合那宋官儿，以至你的母丫鬟，下都在我家。此去路上男丁不多，除了我父合张亲翁，还有家丁十余名；女眷不多，除了我内人婆媳合张亲母，还有女伴八九。那一个不照料了你老太太这灵柩？

“姑娘，你这条，便算我费些事，不过顺带一角公文；便算我费些银钱，依然是姑娘你的厚赠。及至到京之后，我家还有薄薄几亩闲地，等闲人还要舍一块给他作个义冢，何况这等正事。那时待我替你给他二位老人家小小的修起一座坟茔，上几棵树木，双双合葬。你在他坟前烧一陌纸钱，奠一杯浆，叫声：‘父母！孩儿今日把你二位老人家都送归故土了！’那才是个英雄，那才是个儿女。姑娘，你要听我这话，切切不可了念！”

何姑娘还不曾答话，邓九公听到这里，早迸起来嚷：“老弟呀，痛快煞我了！这才叫话，这才叫人心，这才叫好朋友！”褚大娘：“你老人家先别打岔，让人家说完了。”邓九公：“还不叫我打岔！你瞧，今日这桩事，还不难为我老在里打岔吗？”说罢，呵呵大笑。

且莫他呵呵大笑，再整何玉凤听了这话，连忙向安老爷：“伯父，你的话说的尽尽情到这个地步，真真的好比作‘泥絮上青云，起死人白骨’。侄女儿若再起别念，便是不念父母恩，谓之不孝；不尊伯父教训，谓之不仁。既是承伯父这等疼侄女，侄女倒要撒个儿，还有句不知退的话要说。伯父，你若依得我，我何玉凤死心塌地的跟了你去。”这位姑娘也忒累赘咧。这要俗语说，这可就叫作“难掇”！却也莫怪他难掇，一个女孩儿家，千金之，一句话就说跟了人走了？自然也得自己站个地步，留个份。

安老爷听了还有话说，问：“姑娘，你更有何说？”他：“我此番扶了母亲灵柩随伯父京，我往日那些行径都用不着，从此刻起，便当立地回，变作两个人，守着那闺门女的理才是。第一，上路之后，我只守了母亲的灵，除了内眷，不见一个外人。”安老爷：“这是一。第二呢？”他又：“第二，到京之后，死者土为安，只要三五亩地，早些合葬了我父母便罢。伯父切不可过于糜费，我家殁化生存才过得去。”安老爷又问：“第三呢？”他：“第三，却要伯父给我挨近父母坟茔找一座小小的庙儿，只要容下一席蒲团之地，我也不是削发家，我也不为舍了，只为一生守着我父母的魂灵儿，庐墓终。这便是我何玉凤的安立命了。”只听这姑娘心儿使得重不重？脚步儿站得牢不牢？这若依了那褚大娘昨日笔谈的那句甚么“何不如此如此”的话，再加上邓九公大敞辕门的一说，情费了许多的神命脉说《列国》似的说了一天，从这句话起，有个翻脸不回京的行市！果然又不安老爷所料。

好安老爷！真是从来说的，有八卦相生，就有五行相克；有个支巫祁，便有个神禹的金锁；有个九母，便有个如来佛的宝钵；有个孙悟空，便有个唐一行的箍儿咒。你看他真会作！只见他听了这话，把脸一沉，：“姑娘，这话我合你说无凭。”说着，便要了一盏洁净清茶，走到何夫人灵前，打了一躬，把那茶奠了半盏，说：“老弟！老弟妇！你二位的神灵不远，方才我安某这片心合侄女儿这番话，你二位都该听见。我安某若有一句作不到，哪有如此！”说着，把那半盏残茶泼在当地，便算立了个誓。何玉凤姑娘见安老爷这样的至诚，这才走过来，说：“蒙伯父这样的谅成全，伯父请上，受你孩儿一拜！”安老爷倒掌不住，泪满面。邓、褚父女翁婿并那些帮忙的村婆儿村姑儿在旁看了姑娘合安老爷这番恩义，也无不伤心。

才要张罗着让坐让茶，早见那姑娘三步两步扑了那灵去，叫声：“母亲！你可曾看见？如今是又好了！原来他也不是甚么尹先生，也不好称他作甚么安官长，竟是我家三代有恩有义的一位异姓伯父！他如今要带了女儿扶了你的灵柩回京，还要把你同父亲双双合葬，你可好？你听了喜不喜？你心里乐不乐？阿呀母亲！阿呀父亲！你二位老人家怎的尽着你女孩儿这等叫，答应都不答应一声儿价！”说完了，拍着那棺材捶顿脚，放声大哭。这场哭，直哭得那铁佛伤心，石人落泪；风凄云惨，鹤唳猿啼。便是那树上的鸟儿，也忒楞楞展翅飞；路上的行人，也急煎煎闻声远避。这场哭，大约要算这位姑娘从他父亲死后直到如今憋了许多年的第一双泪！这正是：

伤心有泪不轻弹，知还不是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