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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沐皇恩特授河工令忤大宪冤陷(5/5)

通判官儿又是个明鬼儿,他见上次家堰开了之后,虽然赶的合了龙,这下游一带的工程,都是偷工减料作的,断靠不住。

他好容易耗过了三月桃汛,吃是吃饱了,掳是掳够了,算没他的事了,想着趁这个当儿躲一躲,另找个把稳儿走走。因此谋了一个留省销算的差使,倒让缺来给别人署事。那河台本是河工上的一个虫儿,他有甚么不懂的?只是收了人家的厚礼,不能不应,看了看这个立刻的地方,若另委别人,谁也都给过个三千二千、一千八百的,怎好意思呢?没法儿,可就想起安老爷来了。偏看了看收礼的帐,轻重不等,大家都格外有些尽心,独安老爷只有寿屏上一个空名字,他已是十分的着恼;又见这安老爷的才情见识远自己之上,可就用着他当日说的那个“拿他一拿”的主意了。想着如此把他一调,既压一压外边的,他果然经历伏汛,保得无事,倒好保他一保,不怕他不格外尽心;倘然他办不来,索把他参了,他也没的可说。因此上才有这番调署。

那安老爷睡里梦里也算不到此!不想“皇天不佑好心人”,偏是安老爷到任之后,正是尽夏初长的时候。那洪泽湖连日连夜长家堰又冲开一百余丈,那直奔了家堰外河下游而来。不但两岸冲刷,连那民间的田园房舍都冲得东倒西塌,七零八落。那安难民,自有一班儿地方官料理。这段大工,正是安老爷的责成。一面集夫购料,一面通禀动帑兴修。那院上批将下来,批得是:“堰下游工段,经前任河员修理完固,历经桃汛无虞。该署员到任,正应先事预防,设法保护。乃偶遇势稍长,即至漫决冲刷,实属办理不善。着先行摘去,限一月修复,无得草率偷减,大末便。”

安老爷接着看了,便笑了一笑,向太太说:“这是外官必有之事。况这穷通荣辱的关,我还看得清楚,太太也不必介意。倒是这国帑民命是要的。”说着,传话去,即日上工。就驻在工上,会同营员督率那些吏役、兵丁、工夫,认真的修作起来。大家见老爷事事与人同甘同苦,众情跃踊,也仗着夫齐料足,果然在一月限内便修筑得完工。虽说不能工归实用,比起那前任并各厅的工程,也就算加倍的工料实,大不相同了。一面完工,一面通报上去,禀请派员查收。

巧不巧,正应了俗语说的:“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行又遇打风。”偏偏从工完这日下雨起,一连倾盆价的下了半个月的大雨。又加着四川、湖北一带江异涨,那势建瓴而下,沿河陡长七八九尺、丈余势不等。那查收的委员又是合安老爷不大联络的,约估着那查费也未必手,便不肯刻日到工查收。这个当儿,越耗雨越不住,雨越不住越加长,又从别人的上段工上开了个小,那直串到本工的土泊岸里,刷成了狼窝,把个不曾奉宪查收的新工,排山也似价坍了下来。安老爷急得目瞪呆,只得连夜禀报。

那河台一见大怒,便批是:“甫作新工,尚未验收,遽致倒塌,其为草率偷减可知。仰即候参!”一面委员摘印接署,一面委员提安老爷到淮安候审。那委员取文书给安老爷看,见那奏稿上参的是“革职拿问,带罪赔修”安老爷的本是摘了去的了,国家的王法不敢不领,立刻就是两个官役看了起来。幸而安老爷是个读书明理阅历通达的人,毫无一怨天尤人光景。但说:“邻省涨,洪泽湖倒,上段岸冲决,我可有甚么法呢!断不敢说冤枉。总是我安学海无学无能,不通庶务,读书一场,落得这步田地,辜负天恩祖德,再无可说了。”只是安太太那里经过这些事情,只吓得他似筛糠,泪满面。老爷说:“太太,事已至此,怕也无益,哭也无用。我走后,你急急的也到淮安,找几间房住下,再慢慢的商量个理。”

话休絮烦。那安老爷同了委员起程,太太也在那衙门住不住了,便连夜的归着行李,拖泥带的也奔淮安而来。安老爷到淮投到,本没有甚么可问的情节,便在山县衙门收,追取赔修银两。还亏那山县因他是个清官,又是官犯,不曾下在监里,就安顿在监门里一个土地祠居住。

那太太到了淮安,还那里找甚么公馆去!暂且在东关饭店安。那时幕友是走了,长随是散了,便有几个孤跟班的,养活不开,也荐去了,只剩下程代弼程相公,并晋升、梁材、勤、随缘儿几个家人,并几个仆妇丫鬟无可去。

可怜安老爷从上年冬里任外官,算到如今,不过半年光景,便作了一场黄粱大梦!这正是:

世事茫茫如大海,人生何不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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