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凤凰边看边想起当年弥勒带她走遍坊间小铺，搜罗各家名品为她详细评的情形。如今她力甚，认得云梦秦笔、居延汉笔、距宣笔、紫霜毫笔、鼠须笔、簪白笔、金笔……认得晶砚、翡翠砚、红丝石砚、澄泥砚、漆砂砚、瓦砚……可是，她纵慧能识天下名，又向谁作答，向谁语巧笑说：“这有何难！”

雪凤凰呆呆地发愣，师父，你可曾到过这里，见过这举世无双的珍藏？这便是你的兄长，缪宗孝康所搜刮的世间财富吗？

她陷的迷惑之中。缪宗再敛财贪财，举事仅匆匆两年，绝无法在短期收集如此众多的宝。除非这是他父亲武宗皇帝即位起便开始营造的陵寝。是了，雪凤凰想到好大喜功的武宗，早在弱冠登基时就下旨挑选墓地。这般规模的陵寝，本不该是缪宗的埋葬地，但武宗在城破时投湖自尽，这世界便无缘享受了。

武宗一生征战四方，累积了举国财富为一己之用，惹得天怒人怨、官民反，不得善终，大概是老天对他的惩罚。雪凤凰想到此，对这一室珍藏反失了兴趣。

匆匆推开后几门，雪凤凰一掠而过，没了观赏的兴致。无论是鼎、敦、盂、樽、盘、鉴等各类青铜充斥的庄严殿，或是铺满纱、罗、绮、锦、绫、缎各丝织品的华丽寝，再多耀的珍品，也无法留住她的脚步。珍藏满目，却没有几件能留在她心里。比起她内心不愿忘怀的往事来说，最珍贵的东西，并不在前。

开到第九重门，雪凤凰终于看到一座月台，缪宗的宝床就安置其上，黄金为砖，碧玉为棺。她默默地凝视着这个寂寞的帝王，猜想他若泉下有知，对这守了十五年的宝藏，会有怎样的想。

她走上月台，对宝床恭顺地拜了三拜。

月台后有一个小门，通向一间侧室，又可见一座形制略小的碧玉棺，静躺在地。雪凤凰知这是龙鬼亲娘雪湛公主，不敢去打扰，黯然遥拜了三拜。一为龙鬼，一为节先，一为弥勒。俯仰间前似乎现一个亭亭女，明媚的芙蓉面，轻盈的纱罗霓裳，向她轻轻摇手示意。雪凤凰凝神看去，那人的神中有未了的心事，珠微张，像是在嘱托什么。

雪凤凰想到倔讨喜的龙鬼，小鬼的影在脑海里轻晃，一样的丧母之痛，她的心不觉与龙鬼更拉近了。对着雪湛的玉棺立下誓言，她会好好地待龙鬼，如亲弟弟一般疼他他。

站起来，雪凤凰向那灿烂宝库回望，尘埃落定，她终于走完了缪宗地。

这九重阙犹如一个沉重的金枷锁住她的颅，连呼亦变得不顺。宝光耀，璀璨无朋，寻常人见这景象怕不要似狂若癫，就算没有喜得失心疯，也要言语失常，手舞足蹈。雪凤凰却熟视无睹，心念起伏转的只一件事。这一块玉玺，这一室珍藏，究竟谁才有份儿得到？雪凤凰重新起玉玺，凝视。

她该把玉玺还给乜邪，让他放下对师父的仇恨，劝他和师父冰释前嫌？

她该把玉玺还给弥勒，让他和乜邪了结陈年恩怨，心无挂碍行走天涯？

她该把玉玺送给罗怒，让他可以和朝廷谈判，所谓救五族于火之中？

还是她本就不应该动缪宗的遗，让它埋地底，随往事尘封归去？

她在想，如果红线是她会怎么？这些取之于民的宝，该如何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