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张三虎他们几个来，我跟他们说……快，再迟就来不及了……”

这是个凄惶的夜晚，帘上树影幢幢，帘内人心杳杳；窗外朔风厉啸，窗内烛影飘摇。

无数炮仗红屑浮在呛鼻的青烟之中弥漫开来，一把把纸钱从人手中撒，有如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小雪。大门轰然敞开，哭声伴着“起棺”的号一并了雷府朱漆的大门。长街行人衣冠胜雪，夹松柏素幔招摇，这是雷家一月以来的第二次殡。

弱飖远远地落在队列之后，神情淡淡的，不去学那些女人们抢天夺地却无一滴泪的嚎。她不想去这戏，那夜落下的泪已对得起雷老爷的恩遇；她也不必去这戏，二爷三爷们见到她时那一声“飖姨”叫得分外恭敬，自然更不会在礼仪上挑她的刺。

几个家人将趴在坑上不肯松手的太太们生拉扯地搀起来，女人们苍白的面孔上沾上不少的尘泥。这一起来，哭喊的劲也下去了，好似一本大戏，已唱过了，意兴阑珊。人们聚在一起收拾收拾，就打算回去。

“飖姨婆！”弱飖到衣襟被牵动了一下，低一看“！”弱飖蹲下去，举袖拭去他面上泪痕，可却自己撩起下襟，在面上一阵狠蹭，完了才低着：“爹爹说我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哭的，可是我还是没忍住。”

弱飖抓了他的双臂，：“可飖姨婆不是别人！”抬起看弱飖，那双睛也不再有数年前的明澈。弱飖心割开了一些细碎的，生成若有若无的隐痛。她将搂在怀里说：“别怕，还有姨婆在，你搬来和姨婆住好不好？”正要，却有一只手将他整个从弱飖怀里扯来。

“休想！”大太太红的睛里刻骨的恨意。弱飖缓缓地起，用一近乎轻蔑的光回视她。三爷见机跑过来，连声：“母亲快些走罢，这几日也疲累得了！”大太太拉了，快步走开。不由己地随着走，回过来，抛给了弱飖一个茫然的神，如一只秋日里失巢的幼雀。

弱飖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去。她信步在荒坟间徘徊。起风了，天地间飘浮着一些黄尘，与坟间未熄的青烟混在一起，搅得四下里混混沌沌的。弱飖忽有所觉，停了步，问：“是谁？”一个人影从尘烟间钻了来，答：“是我，有话要和你说。”原来是楚方。

“喔，是你？”弱飖自顾自地走着。楚方赶上几步，与她齐肩。他起初无言，过了一会，说：“三爷准备在十月初三老爷五七法事上动手。”

“哦？”弱飖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声。“三爷找了我，我已经答了他了，他让我代他作说客。”“是么？”弱飖再次索然无味地应了一声，好似这件事早在她意料之中。其实弱飖并不是全无讶异的，虽说雷老爷到底指了二爷当家，但三爷决不会就此罢休，一场兄弟阋墙之争在所难免，可是三爷如此急，还是让弱飖有些吃惊。

楚方被她这般的神情得恼了，站定了问：“都是明白人，帮不帮老三，给个话吧？”弱飖冷冷一笑“帮三爷？你大约是要自立门吧？”楚方双臂往前一抱，眉也不动地说：“这个自然。谁会真的要帮老三那个废，又不是得了失心疯？”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弱飖倒一时没了话。她抬四下张望，天昏黄，日悬在天边，只余下暧昧不清的一团白影。一个如此冷寂而凉薄的秋日，正适合这场同样冷寂而凉薄的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