袈裟，臂挽长柄紫玉如意的大和尚，正是少林本代掌门方丈北邙落魂崖历届武林大会的主持人众悟大师。

众悟大师左首第一位，是须眉皆白、慈光鉴人的天山白眉叟；第二位则是蓬散发、鸠衣百结的丐帮脏叟古笑尘。众悟大师右首第一位，是位年约七旬、相貌奇古的人；第二位则是一位面目慈和、神态安闲从容的灰衣老人。

这一一俗的面孔虽然较为陌生，但仍有不少人一便已认：前者正是在“大罗神掌”上有着空前成就，十数年前于参观了第二届武会归来，忽然闭关谢客，直至去岁方始关重掌派务的武当掌门人太极长；后者即为月前北邙落魂崖临时武会上，不但受临时武会召集人少林众悟大师礼遇，且因采纳了斯人“先礼后兵”之建议，这才产生今日华山之会的那位不速之客，自称隐居仇池，甚少外的“卧龙生生”！

整座凤仪殿中，虽然容纳了不下千人之众，这时却静得声息全无。除了东边礼席第一排的五人端坐正视，神态较为严肃外，其余的每一人，目光都像闪电一般，不停地在自己前后左右扫着。即连云殿上那位显然就是龙坛坛主的蓝衣人，也不例外。

那位为今日这场大盛会的主人，自于龙纹椅中坐定，双目于纱孔中先在东边席上挨排迅速地扫视了一遍，立即又向西边宾席中扫去。锐利得有如两冷电的目光，毫不遗留地自第一张面孔上依次缓察而过。最后一声轻哼，面纱微微飘动，双目中光一闪，仰脸向上，稍微停顿了一下，再度向东边和席注目望了过去。由第三排到第二排，再回到第一排。

由众悟大师向左，再向右，最后停在那名灰衣老人上。

灰衣驼背老人微微仰起脸，迎着云殿上下的目光，颔首淡淡一笑，神情极为和蔼。蓝衣人双眸得一，立刻一丝轻微的失望之。当下但见他轻轻一咳，避开灰衣老人的视线，自椅中缓缓站起来，向众悟大师抱拳遥遥一拱，冷冷地说：“大师别来无恙，本坛主这厢有礼了。”

众悟大师垂眉朗声答：“蒙坛主以全礼赐见，贫僧及各派代表甚荣幸。”

蓝衣人双眉一溜，接着注目说：“礼席座位，敝坛共准备了三十三席，如今仍空着一席。非常遗憾的，本坛主一时竟想不起哪一位临时不克分，不知大师注意及此否？”

众悟大师微微一怔：“三十三？”

蓝衣人颔首：“大师何不回清一下？”

众悟大师双眉微蹩，言还止，终于在稍为迟疑了一下之后，依言转过躯。第一排五个座位五个人，第二排十二座位十二人；只有第三排是十六个座位，现在却只坐着十五个人，果然空一席。

众悟大师转之先，后诸人已不约而同地调瞥了一。众悟大师闪目之下，立即向天山白眉叟望去，白眉叟缓缓摇了一下。再望脏叟古笑尘，也是一样。偏到这边来望望太极长，仍是一样。

最后，询问式的目光落在那位灰衣驼背老人上。灰衣驼背老人双目轻轻一合，仰脸微笑：“早知座位有得多，大名黑白兄弟的名字，实在大可敬陪末座。”

众悟大师，立即释然地转向云殿，微躬合掌：“要是贫僧记得不错，拜帖列名的，应该只有三十二人。如坛主不以为然，不妨取原帖。”

蓝衣人目光闪动，笑了一下：“本坛主相信，类似诸位这等崇份的武林名字，势无说来而又不到之理。既然大师这么说，那就不必了。”

灰衣老人仰脸自语：“依老汉之意，还是请人家坛主取原帖，唱名清一下的好。

我们自以为脑清醒，人家坛主也非糊涂虫，老实说，武人的地位和胆量，原不能混为一谈。胆壮的人地位不一定会，同样的理，地位的人胆也不一定就很壮。听语气，当知人家坛主语有因。我们如不能请人家坛主明白指那位‘说来而又不到’的究竟是谁，那我们也得以事实向对面宾席上的同代清楚。今日之会，也许有人‘说来而又不到’，但那人并不在我们三十二人之列。”

语音甫了，西边宾席上，立即响起一片窃窃私议。须知东西两，相距足有五十来丈，灰衣老人淡淡来，居然能一字不遗地同时传殿内每一双耳鼓中，这份功力也够惊人的。

蓝衣人双目中神数变，这时故作朗地哈哈一笑，摆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本坛主现在想起来，此事十有八九错在本坛执事人员之心，以致本坛主一时不审，信发问，大师包涵了。”语至此，未容众悟大师有所表示，笑意蓦地一收，接着注目说：

“来帖中的‘卧龙先生’是哪一位？烦请大师引见引见。”

众悟大师躯甫转，灰衣驼背老人已自离座而起，抢跨一步，站到众悟大师前面，向云殿上抱拳一拱，朗声笑：“老汉不学无术，‘卧龙’乃老汉之自号，犯讳坛主，该死之至。老汉一度陷居陇西仇池，事缘月前偶游北邙，适逢大师召开临时武会。因见当时与会者人人激于贵帮年来所行所为，大有不惜玉石俱焚、舍命问罪之势。老汉暗忖‘金判’及‘一品箫’乃为武林双奇门下，且分膺一二两届武林盟主，如今居然助纣为，其中或者另有隐衷。因此不揣冒昧，趋前建议一切应从长计议。想不到微言竞蒙大师嘉纳，且录贱号于榜末。承坛主破格垂询，荣之至。老汉参与此行之经过，已如上述，其他问题应由大师作主，坛主多多指教了！”从容来，不卑不亢，疾除有致。语毕向上笑又是一拱，径自返归座。

西边宾席窃议之声再起，人人都在悄声询问着这位“卧龙先生”的来历，但得到的答复全是“可能”、“也许”一类混之词，以及苦笑和摇。

云殿上蓝衣人目如光打闪，中途数度想声叱责，但都尽力容忍下来。好不容易等对方说完，正待开时，灰衣老人却又很快便转过去。当下嘿嘿一阵冷笑，双目又转向众悟大师，沉声：“大师等此行之来意，似可明示了！”

此言一，全殿寂然。众悟大师向前走数步，目光一扫全殿，然后向云殿端容正，缓而有力地一字一字地说：“既蒙坛主隆礼接见，敢请坛主先将面纱除下说话！”

殿中落针可闻，蓝衣人面纱微微一抖，目光闪动着：“有此必要吗？”

众悟大师合掌躬：“有此必要。”

殿中一片死寂，蓝衣人忽然豪声大笑：“诸位劳师动众，就是为了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