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发，倚在黝黑的泥上，连面容也瞧不见。史思温开时，犹自准备上官兰一开时，便好好跟她谈一会，但越等越火，真个是怒气冲天。当下已决定上官兰现在开腔的话，自己定要给她一个难堪，现也不理她。

剑郑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背上的白虹剑，黑暗的地中登时映起一片蒙蒙白。史思温手中还握住长剑，因此不怕他暗算，仍然十分戒备。现在他真想有人替他包扎一下的伤势，然后躺下来好好休息一番。

郑敖轻弹宝剑，发龙虎啸之声，然后哑然低唱：“薤上，何易？希明朝…更复落，人死去…何时归？”声音虽然单调，但古诚肯，苍凉异常。

史思温凛然想：“剑郑敖也是豪雄之士，今日何故如此消沉，起挽歌来？”

那郑敖所唱的挽歌，十分古老，几乎无人不识。歌词的意思是：“薤上的珠容易希，不过希以后明朝还会再落。但人死魂散，这一去何时能够归来？”也就是譬喻人生如朝，十分短促而又无法挽留重逢之意。

剑郑敖歇了一会儿，好像因史思温没有反应，便又弹铗唱：“蒿里谁家？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促，人命不得少踌躇。”

史思温听了，又是一怔，顿时如有所悟。原来郑敖唱的这一也是挽歌，和第一首同是楚汉时田横门人所作。因田横自杀，门人伤之，为作悲歌。后人送葬时以之使挽柩者歌之，故称为挽歌。

郑敖哑而苍凉动人的歌声，在地中回响不休。

史思温暗自叹气，突然问：“郑敖你唱这等悲伤之歌，难是送史思温么？”

郑敖应：“不是。”

“那么是送你自己么？”

“也不是。”

思温没有再问，他明白对方有难言之隐，否则绝不会转弯抹角暗示。他猝然转，从中取火折，笔直走到泥边的人影前，这才晃亮火折。光线照，只见上官兰倚着泥，螓首忽斜，无力地靠在右臂上。她的右臂挂在上，助下突剑柄。原来她先用长剑刺在上，然后才挂在剑柄上。

剑郑敖远远看见这情形，不由得也大为惊凛，声问：“史思温，她怎么啦？”

史思温面如土，凝目细瞧上官兰。只见她双以下，沾满血迹。左手半截衣袖也不见了，云发松散，遮垂住小半边面孔。唯一个史思温能够有儿安的，便是她尚有呼，虽然微弱，但有一丝气息在，总也可以想想办法。他立刻想到失血过多，故此有此虚脱之象。

忙忙取三粒保心丹，她嘴里，一面把她从剑柄上扶下来。把自己沾满斑斑血迹的外衣铺在地上，然后让她躺下。

借着火折微光，史思温已查看过她上的伤势，敢情和大上伤痕累累，都是整条被撕下来。另外在左背上也有一，此时犹自涔涔冒鲜血。上官兰在失血过多以后，虚极而致心脉绝。面苍白异常，却因此而另外生一楚楚可怜之。

史思温给她服下的三粒崆峒灵药保心丹，药力行开之后，她稍稍一声，然后低低：“啊，你别理我，让我…死吧…”她的声音如此委婉动人，使得史思温心痛如绞，连连叹气。

她又低低：“刚才，…那一剑…可曾把你伤了？伤在哪里…”

史思温下一阵火辣辣，尤其是蹲低时，上肌拉，越发难受。但他自忍住，微微一笑，：“我没事，你现在可觉得好些么？”

上官兰秀眉轻颦，缓缓：“后来…我知是你时已说不活…”

史思温忙：“你别说话了，留住气力。”

郑敖大声：“快裹伤呀，我这里有药…”呼的一声抛过一团东西来。

史思温反手一抄，挽住那包东西，心想郑敖这是嘛？随居然带了这么一大包刀伤药，莫非要改行走江湖卖药么？心在转念时双手已拆开那个大包，敢情乃是郑敖的外衣，里面可只有拳那么大的一包刀伤药。

史思温这才明白郑敖的意思，乃是料他替她裹伤之后，势必撕破她上许多衣服，特此先赠外衣，以便遮蔽玉。当下在中谢一声，然后咬咬牙替她撕开下的衣裳，洒上伤药。然后把自己上仅有的一件上衣，撕成布带，替她裹伤。

剑郑敖大声：“史思温，我的秘传灵药能够立刻止血生肌，而且解毒止痛。这还不算奇事，最宝贵的在于伤长好之后，不留半疤痛，我脸上当年曾因不慎，砍了一三寸长的剑伤，可是敷用此药，愈后不留一痕迹。”他说得琅琅动听，果真像个江湖卖药的人。

史思温知他借此以冲淡治伤时难过的气氛，便也答：“我见识虽然不广，但一嗅到药香，便知料都是罕见的名药，我想你一定没有。”

上官兰上药之后，神一振，轻轻：“快儿给我盖上。”

史思温连忙抖开郑敖的外衣，把她整个人包起来。这时却为了她声音之平静而微觉惊讶。在他想像中，像上官兰这等少女，一旦在异面前帛相见，又是下那一截，必定十分害羞。可是她竟没有这反应，焉能不觉奇怪？

上官兰轻轻叹：“唉，我看世上许多事，却不如一死可以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