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在乎，无论何时，脸上总带着笑。其实那时他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在寨里他呵众，可在外面，他杀人溅血，不顾命。每回到营中，他总还是那么开心的笑。我那时十一岁吧？常羡慕他那样脱激越的生命。有什么办法，那样的世，杀人就是常事，不杀人就是被杀。我是羽门弟，不可轻开杀戒。平时我恨血，可我不恨他溅血。他就像该活在那个世。像他那样的人，杀人好像也没什么血腥气，因为他从小就是在苦恶血腥里泡过来的。这世上，我只见两个人杀人没什么血腥气，一个是他，一个就是秦王李世民。其实我觉得，一直到武德七年，他死时，都三十了，可哪怕他活了一辈，从始至终，他都还只是个少年。”

说着，肩胛的神情像微笑起来。“他在血泊中泡大，可他的心智依旧健全。他从不无谓杀人。那攻攻杀杀的局本是人世间铁定的游戏，他不过是这游戏中长大的少年。后来他离开长白山，回到江东，见苗海摧众残暴，就派辅公袥以一言谕之：‘天下共苦隋，豪杰相与起义。惜力弱势分，不相统御。若能合则势，可破隋矣！公能为主，我且从；不然，一战以决。’——这是他的气。苗海惊惧之下，就此降服于他。此后他又败隋将宋颢，将宋颢军葭榛泽，顺风纵火，一时杀之。再斗海陵贼赵破阵，只引亲卫十人，持酒往见赵破阵于其中军营帐中。帐外赵破阵贼兵数千，伏威随卫士仅十人，可他于酒席间突斩赵破阵，收服其军。此后又连破隋右御卫将军陈棱，吴王李通，自号江南总，东南大总，楚王，一时势压大江南北。”

“可惜，就是从那时起，他当年同刎颈的好兄弟辅公袥，却与他心生猜忌。”

他望着左游仙：“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自己创建不了什么，可一旦见到别人事成，即心难熬，就会在其中制造裂，好让自己像蛆一样的钻去，活在那里、烂在那里。”

“杜伏威与辅公袥大致就是为了权势，加上小人挑拨，才从此心有芥的。其实我知，终他一生，何曾在乎过什么权势！我们在一起时，我最喜的是，他杀敌破阵后归来的样，哪怕现时已统御千军万，背着人来，还不过似当时的一个偷羊小贼的。”

肩胛微微笑了下：“这辈，他什么都过，从偷羊小贼，到无赖少年，到义师首领，到称王帅，甚至差当了皇帝。哪怕后来归唐，也算位极人臣，了太少保。可这些，他从来略不当意。他一直就不是个恋栈之人，可他太这场生命了。得有如视之为游戏。这辈的游戏他都玩得很好，好到后来，他一切突然厌倦了。秦王势起后，他知战之难胜，不想多杀伤人命，竟自归唐求和。他只长安，抛却万事，封太少保后，闭门锁居，烧丹练汞，苦求成仙。旁人有笑他傻的，有觉得他聪明、这样是为了自保的。其实，不过是那漫天烽火地走过来，他实在厌倦了。也许，他知那追求永恒的早夭反而更适合当时的形势也更适合他的脾气。最后，武德七年，他是笑着喝了丹药，中云母之毒死的。”

“他走时已无牵挂。因为他归唐时，辅公袥为左游仙挑唆，即起兵反唐。他留在江南的旧日众，尽为辅公袥所夺，他的心下王雄诞，为辅公袥所杀。他与辅公袥，只怕都觉得对方背叛了自己。两人之间的恩怨，由来以久，说来烦难。但两家的仇，却是于那时。”

却还是一次听人详详细细给他讲解一代豪杰的一生。

可在肩胛的气里，那豪杰却似始终似个贪玩不过的少年。却只到肩胛那轻松的气里似压抑着一极的情。却朦朦胧胧地想：杜伏威之于肩胛，是不是就像肩胛之于自己？

只是他们年纪更相近些，其间亲密，却不是自己这小孩儿所能知的吧？

却听底下忽传来一片嘈杂之声，那是那堆被伐之松上砍下来的枝柯这时已熊熊地燃了。辅胤抓着那孩，冲南方先跪地一拜，哽声长叫：“爹，孩儿今日来为你复仇了。”

说着他再拜站起，拎着那孩就向火堆上送去，里叫：“爹，你英灵不远，儿送血，哀哉尚飨！”

那小儿这才惊觉到危险，挣扎着藕样的小胳膊小，用力哭了起来。

却大惊，向前一探，几乎忍不住要下去。

他只觉边的肩胛也神耸动。却听远远的忽有人暴喝了一声：

“慢！”

话音未落，只见几个人风驰电掣的，在密密的松林间，手执火把，劈开一首火光，飞奔而来。

那几人落场中，为首一人见孩还在辅胤手中，没有落火堆，不见抬袖了一脑门的汗。

那来人生得眉大，步履庄重，隐隐有官家气慨。

一见他来，就听辅胤怪笑了一声：“你终于还是赶来了。我以为杜家人没了胆，再不敢来的。我说姓杜的李唐官人，我今日烧杀你的儿，以报尔父背叛我父之大仇，你心里痛也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