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对面西市请来的女待人声略定后，才开：“琵声多，琶声少，也未为绝技。”

众人一怔。

——琵琶自上而下之谓为琵，自下而上谓为琶。

底下看众多是看闹的，少有人懂得门，听到这术语，还是不由被唬得一愣。

却见那女郎已捻弦一笑：“以《六幺》而论，以‘调’弹之，虽称繁难，不过当行，未见，小女请移‘枫香调’弹之。”

对面木楼上的贺昆仑已诧然：“枫香调？”

——言下之意，分明是“不可能，不可能！”

那女郎已一琵琶，轻了：“献丑了。”

那女起调甚平，清清泠泠，仿佛她不是为西市千金请的、特意要与贺昆仑斗技的一般。

众人都正等着看她的手段，比刚才更加的耸耳细听。

孩望了会儿那女郎，却不放心，又看向铜坊檐下铁锅边卧着的那个男。

却见他师傅宗令白分明已灰了心，这时正怏怏的举步向回行去。

他的步一步比一步走得寥落，看得却都心酸起来。

可那他关注着的、那个卧着的人这时却一抬首，若有意若无意地朝师傅的背影看了一。

那一中，像满是一苍凉的讥诮。

——是他！

却分明记得，师傅来时，他也曾这么抬一望，有若相迎；待得走时，却又是这样一，却为相送。

这一迎一送之间，不知怎么，却觉得，已过了师傅的苦修勤望的一生……

他突然觉得，那人这时似才开始有意在听。

于好奇，他不由也把耳朵向那琵琶声送过去。

他还没找着那调，却觉得：那女郎的琵琶先找上了自己。

那觉，像那琵琶正在那儿等着他……已等了好久好久，一千年、一万年。全不急切，却更成一待。

是的，那琵琶声就在那里。它不似发自那女郎所坐的羊网上，而是折那古铜坊中，折那古寂的廓檐底下，再反浸来。

在那些铜爵铜鼎，铜铛铜碗中，兜了一大圈，兜到了几千年前那个铜声与光同在的地界，再兜转回来。

——它似在用一更古老的语言叙述起另一快乐……木的桌、陶的碗；牧人的远歌与老人的话语；平静舒缓的原野上、飘着焦禾的炊烟；鞭一挥，车辘响；那车慢腾腾地走着，征程里那特有的疲倦与欣然；到后来泥途漫漫，四望玄黄，却忽然故园乍现，此心飞扬……

一切都慢了下来，一切似……目断车生四角，一切似坐在原野上看那一日迟迟地落……落尽时、日之夕矣，岁将晚矣，栖于埘、羊下来……

他的心里忽然觉到快乐，那快乐不是一场喧闹，而更似一抚。

这是由那女的琵琶声而来的吗？

——光密匝匝地下来。时间是燥的雨，冲洗着天门街上所有人的肤，要把它们洗皱洗老。

可这都不怕，那琵琶声中的快乐不是贺昆仑琵琶声中的快乐。它穿透时间，不倚仗青，不倚仗容华，不倚仗迷离瑰彩，不倚仗虚荣夸饰，也全无迫，绵绵然，泊泊然，像要把你的灵魂都浸到古老的宁静里去。而那时、你的苦涩消退，那曾痛苦的一切反倒都让人觉得灿然得年轻起来……

街底下众人都听得神思一晃，几乎没有人觉察那琵琶声渐已停了。

最后，却是贺昆仑忽自木楼中站起，以胡人之礼冲着那女稽首一谢。

——然后人们才醒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