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轻信旁人，但要假装作伪，仍是颇觉为难，时候一久，定然脚，别人不来和他亲近，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吃过饭后，狄云走向三里外的小村，想找人打听师父是否曾经回来过。远远见到几个少年时的游伴，这时都已壮成人，在田间忙碌工作，他不愿显自己份，并不上前招呼，寻到一个不相识的十三四岁少年，问起那间大屋的情形。

那少年说，大屋是去年秋天起的，屋主人很有钱，来掘聚宝盆的，可是掘到这时候还没掘到。那少年边说边笑，可见掘聚宝盆一事，在左近一带已成了笑柄。“原来的那几间小屋么？嗯，好久没人住啦，从来没人回来过。起大屋的时候，自然是把小屋拆了。”

狄云别过那少年，心中闷闷不乐，又是充满了疑团，猜不那老乞丐这件怪事到底是何用意。他在田野间信步而行，经过一块菜块地，但见一片青绿，都满了空心菜。

“空心菜，空心菜！”

蓦然之间，他心中响起了这几下清脆的顽的声音。“空心菜”是湘西一带最寻常的蔬菜，生长，菜的心是空的。他师妹戚芳给他取了这个绰号，笑他直肚直，没半心事。他自离湘西之后，直到今日，才再看到空心菜。他呆了半晌，俯摘了一，闻闻青菜的气息，慢慢向西走去。

西边都是荒山，石嶙峋，那是连油桐树、油茶树也不能的。那边荒山之中，有一个旁人从来不知的山，却是他和戚芳以前常去玩耍的地方。他怀念昔日，信步向那山走去。翻过两个山坡，钻过一个大山，才来到这幽秘荒凉的山前。

只见一丛丛齐肩的长草，把都遮住了。他心中又是一阵难过，钻山，见中各，仍和当年自己和戚芳离去时一模一样，没半移动过，只是积满了灰尘。

戚芳用黏土的泥人，他用来弹鸟的弹弓，捉山兔的扳机，戚芳放时的短笛，仍是这么放在里的石上。那边是戚芳的针线篮。篮中的剪刀已生满了黄锈。

当年逢到冬天农闲的日，他常在这山里打草鞋或是编竹筐，戚芳就坐在他畔鞋。她拿些零碎布片，叠成鞋底，然后一针针的上去。师父和他的鞋都是青布鞋面。她自己的，鞋面上有时绣一朵，有时绣一只鸟，那当然是过年时节穿的，平时穿的鞋也都是青布面。若是下田地庄稼，不是穿草鞋，就是赤脚。

狄云随手从针线篮中拿起一本旧书，书的封面上写着“唐诗选辑”四个字。他和戚芳都识字不多，谁也不会去读什么唐诗，那是戚芳用来夹鞋样、绣样的。他随手翻开书本，拿两张纸样来。那是一对蝴蝶，是戚芳剪来绣样的。他心里清清楚楚地涌现了那时的情景。

一对黄黑相间的大蝴蝶飞到了山，一会儿飞到东，一会儿飞到西，但两只蝴蝶始终不分开。戚芳叫了起来：“梁山伯，祝英台！梁山伯，祝英台！”湘西一带的人这彩大蝴蝶叫“梁山伯，祝英台”这蝴蝶定是雌雄一对，双宿双飞。

狄云正在打草鞋，这对蝴蝶飞到他旁，他举起半只草鞋，拍的一下，就将一只蝴蝶打死了。戚芳“啊”的一声叫起来，怒：“你…你什么？”狄云见她忽然发怒，不由得手足无措，嗫嚅：“你喜…蝴蝶，我…我打来给你。”

死蝴蝶掉在地下，一动也不动了，那只没死的却绕着死蝶，不住地盘旋飞动。

戚芳：“你瞧，这么作孽！人家好好一对夫妻，你活生生把它们拆散了。”狄云看到她黯然的神，听到她难过的语音，心中才觉歉然，：“唉，这可是我的不对啦。”

后来，戚芳照着那只死蝶，剪了个绣纸样，绣在她自己鞋上。到过年的时候，又绣了一只荷包给他，也是这么一对蝴蝶，黄和黑的翅膀，翅上靠近有些红、绿的细线。这只荷包他一直带在边，但在荆州被捉狱中之后，就给狱卒拿去了。

狄云拿着那对绣样的纸蝶，耳中隐隐约约似乎听到戚芳的声音：“你瞧，这么作孽！人家好好一对夫妻，你活生生把它们拆散了。”

他呆了一阵，将纸蝶又挟回书中，随手翻动，见书页中还有许多红纸样，有的是一尾鲤鱼，有的是三只山羊，那是过年时贴在窗上的窗，都是戚芳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