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小姑娘抢先一步，不知哪里找来火，起灯烛，一桌素斋依然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秃老左如醉如痴，一言不发的立在桌边，老尼却请我坐在堂屋后太师椅，离着那桌素斋有一丈多远。老尼自己坐在屋门的台上，和我遥遥相对，小姑娘侍立在老尼旁。

老尼并不和我说话，却向秃老左说：‘你请坐。’秃老左真还听话，就在近素席座上坐了下去。老尼又向他问：‘今天你府上共有几位，请你实说，免得误事。’秃老左说：‘连我自己一共是九个。’老尼问小姑娘：‘数目对吗？’

小姑娘向上面看了我一，笑：‘除去这位老禅师，是对的。’老尼说：‘你把空场上几位都请来，不要忘记了玉面狸。’小姑娘领命去，一忽儿，一手提着一个郎当的汉，走了来。却把手上的人都放在中间素席的座位上，把他们两只手臂搁在席上，虽然一个绵绵的抵在，凭着两臂拦在席上，也勉支住了。

小姑娘这样大搬活人，一个个照样都支在素席上，最后把秃老左女人玉面狸的尸也提了来，搁在秃老左边的座上。这样，席面上秃老左一个活人，玉面狸一个死人，其余八个半死不活的人，是秃老左的侄门徒。一共十人，团团的坐在一桌整齐的素席上。

这奇怪举动，谁也猜不透是何用意？只有秃老左肚里明白，面变成纸灰一般；比他旁太太的死人面还要难看。不过他这时自己狠命的咬着下，咬得嘴上下血来，显得他内心痛苦已极！猛然他恶鬼般起来，直着嗓一声狂吼，一伸手，想玉面狸背上的刀来。

不料那位小姑娘早已监视着，一足，已到了秃老左后。大约因为小姑娘矮小，只见她一纵，双臂一起，拇指和中二指照秃老左两肩脾骨、锁骨之间一，喝一声：‘静静的坐下！’在这喝声中，只听秃老左肩上咯咙一声微响，两条手臂立时的吊了下去，一个也笔直挫下去，面上变成活鬼一般，额上冒黄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直掉下来。小姑娘笑嘻嘻的在他肩上一，说了句：‘好戏在后面，你闭上罢。’袅袅的回到老尼边去了。

我偷看那小姑娘在秃老左上施展卸骨法，完全是我少林的秘传。象她这样又准又快、不动声的手法，不要说这年纪的小姑娘，便是我少林门内几位老前辈里去找，也没有几位。只是刚才她在空场上施展空手白刃，和用擒拿的门，治倒了八个小伙，却是武当内家手法。竟看不透这一师一徒，一老一小是何门派？而且这一师一徒谈笑自若的把三湘七泽的追魂太岁，整治得活鬼一般，又故意摆成这局面。为了什么？竟得我莫名其妙！问既不便问，走亦不便走，这一次我这老和尚算栽到家了。

当时追魂太岁秃老左想玉面狸尸上刀来，大约是想一刎了事，免受活罪，不料被人卸了双臂得求死不能，求活不得。一桌上坐着已死和半死的人，都是他生死相共的亲骨和门徒；他不敢再睁开来看他们一，这份活罪真是无法形容。

偏我是个事外的人，还坐在上面，看着这样凄惨局面，我实在忍不住了，心里正想着和老尼说话。谁知对面的老尼竟先开了，她说：‘老禅师，我们都是佛门中人，如果我是事外人，不明其中因果，和老禅师一样的话，看到这境界，谁也得目惊心，暗念弥陀。老禅师，你想我这话对不对？’

我心想我想说的，你已替我说了，我还说什么呢？我只好不住，不住念佛。哪知老尼姑对我说了以后，倏的站起来，威棱四的双目一张，瘦骨崎岖的脸上，满布青霜。神闪电一般到秃老左面上，厉声喝：‘十年光，箭一般的过去，你还记得十年前你在湖畔亲手一幕天人共怒的惨剧吗？现在我把那幕惨剧，照样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