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好一会，才战战兢兢的：“卑职大胆，将顾炎武和那姓查的，还…还有一个姓吕的，都…都扣押在府衙门里。”韦小宝：“你拷问过没有？他们说了些甚么？”

吴荣之：“卑职只是随便问几句供，他三人甚么也不肯招。”韦小宝：“他们当真甚么也没说？”吴之荣：“没…没有。只不过…只不过在那姓查的边，搜了一封书信，却是系很大。大人请看。”从边摸一个布包，打了开来，里面是一封信，双手呈上。韦小宝不接，问：“又是些甚么诗、甚么文章了？”

吴之荣：“不，不是。这是广东提督吴…吴六奇写的。”

注：顾炎武之诗，原刻本有许多隐语，以诗韵韵目作为代字，如以“虞”代“胡”，以“支”代“夷”等，以免犯忌，后人不易索解。潘重规先生著《亭林诗考索》，详加解明。本文所引系据潘著考订。韦小宝听到“广东提督吴六奇”七个字，吃了一惊，忙问：“吴六奇？他也会诗？”吴之荣：“不是。吴六奇密谋造反，这封信是铁证如山，他再也抵赖不了。卑职刚才说的机密军情，大功一件，就是这件事。”韦小宝唔了一声，心下暗叫：“糟糕！”吴之荣又：“回大人：读书人诗写文章，有些叛逆的言语，大人英断，说是不打的，卑职十分佩服。常言得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料想也不成大患。不过这吴六奇总结一省兵符，他要起兵作，朝廷如不先发制人，那…那可不得了。”说到吴六奇造反之事，齿登时伶俐起来，他一直跪在地下，见得韦小宝脸上晴不定，显见对此事十分关注，于是慢慢站起来。韦小宝哼的一声，瞪了他一。吴之荣一惊，又即跪倒。韦小宝：“信里写了些甚么？”吴之荣：“回大人：信里的文字是十分隐晦的，他说西南即有大事，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秋。他邀请这姓查的前赴广东，指机宜。信中说：‘图中山、开平之伟举，非青田先生运筹不为功’。那的的确确是封反信。”韦小宝：“你又来胡说八了。西南即有大事，你可知是甚么大事？你小小官儿，哪知皇上和朝廷的机密决策？”吴之荣：“是，是。不过他信中明明说要造反，实在轻忽不得。”

韦小宝接过信来，信笺，但见笺上写满了桃大的字，只知墨磨得很，笔划很，却一字不识，说：“信上没说要造反啊。”吴之荣：“回大人：造反的话，当然是不会公然写来的。这吴六奇要中山王、开平王，请那姓查的青田先生，这就是造反了。”韦小宝摇：“胡说！官的人，哪一个不想封王封公？难你不想么？这吴军门功劳很大，他想再为朝廷立一件大功，盼皇上封他一个王爷，那是忠心得很哪。”吴之荣脸极是尴尬，心想：“跟你这不学无术之徒，当真甚么也说不清楚。今日我已得罪了你，如不从这件事上立功，我这前程是再也保不住了。”于是耐着，陪笑：“回大人，明朝有两个大将军，一个叫徐达，一个叫常遇。”韦小宝从小听说书先生说《大明英烈传》，明朝开国的故事听得瓜烂熟，一听他提起徐常二位大将，登时神一振，全不似听他诵念诗文那般昏昏睡，笑：“这两个大将军八面威风，那是厉害得很的。你可知徐达用甚么兵？常遇又用甚么兵？”这一下可考倒了吴之荣，他因《明史》一案飞黄腾达，于明朝史事甚是熟稔，但徐达、常遇用甚么兵，却说不上来，陪笑：“卑职才疏学浅，委实不知。请大人指。”韦小宝十分得意，微笑：“你们只会读死书，这事情就不知了。我跟你说，徐大将军是宋朝岳飞岳爷爷转世，使一杆浑铁钢枪，腰间带一十八枝狼牙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常将军是三国时燕人张翼德转世，使一丈八蛇矛，有万夫不当之勇。”跟着说起徐常二将大破元兵的事迹。这些故事都是从说书先生中听来，自是荒唐的多，真实的少。吴之荣跪在地下听他说故事，膝盖越来越是酸痛，为了讨他喜，只得装作听得津津有味，连声赞叹，好容易听他说了个段落，才：“大人博闻记，卑职好生佩服。那徐达、常遇二人功劳很大，死了之后，朱元璋封他二人为王，一个是中山王，一个是开平王。朱元璋有个军师…”韦小宝：“对了。那军师是刘伯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三千年，后知一千年。”跟着滔滔不绝的述说，刘伯温如何有通天彻地之能，鬼神莫测之机，打仗时及如何甚么甚么之中，甚么千里之外。吴之荣双麻木，再也忍耐不住，一坐倒，陪笑：“大人说故事实在好听，卑职听得了神。大人恩典，卑职想站起来听，不知可否？”韦小宝一笑，：“好，起来罢。”吴之荣扶着椅，慢慢站起，说：“回大人：吴六奇信里的青田先生，就是刘基刘伯温了，那刘伯温是浙江青田人。吴六奇自己想徐达、常遇，要那姓查的刘伯温。”韦小宝：“想徐达、常遇，那好得很啊。那姓查的想刘伯温，哼，他未必有这般本事。你刘伯温很容易吗？刘伯温的《烧饼歌》说：‘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嘿，厉害，厉害！”

吴之荣：“大人真是聪明绝，一语中的。那徐达、常遇、刘伯温三人，都是打元兵的，帮着朱元璋赶走了胡人。吴六奇信中这句话，明明是说要起兵造反，想杀满洲人。”韦小宝吃了一惊，心：“吴大哥的用意，我难不知？用得着你说？这封信果然是极大的把柄，天幸撞在我的手里。”于是连连，伸手拍拍他肩膀，说：“好！运气真好！这件事倘若你不是来跟我说，那就大事不妙了。皇上说我是福将，果然是圣上的金，再也不错的。”

吴之荣肩给他拍了这几下，登时全骨也酥了，只觉自娘胎以来，从未有过如此荣耀，不由得激涕零，呜咽：“大人如此眷，此恩此德，卑职就是粉碎骨，也难以报答。大人是福将，卑职跟着你，个福兵福卒，只福犬福，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