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又何必太难受，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就应该分外保重才好，否则死者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的。”

这些话本该是别人说来劝她的，现在她反而说来劝别人了，朱泪儿也不禁听得目定呆。

这时店伙果然已将酒菜全都捧来，金娘自己上菜，自己倒酒，然后举起酒杯，嫣然：“来，我们大家先乾一杯。”

俞佩玉迟疑着，他似乎已发现了什么，又似乎想说什么，金娘倒酒的时候，他一直在注意着金娘的手。

朱泪儿却在一直注意着俞佩玉的睛，她以为俞佩玉也许不会喝这杯酒，但俞佩玉却已举杯一饮而尽。

他嘴边的话，也随着这杯酒一举咽了下去。

金娘：“朱姑娘你…”朱泪儿大声：“你有心情喝酒，我却没有这心情。”

金娘笑了笑，：“无论如何，这杯酒我总是要喝的，朱姑娘你…”朱泪儿冷冷：“无论如何，这杯酒我都不喝。”

金娘还是很温柔的笑着，凝注着手里的酒杯，琥珀的酒，在光下看来得就像是血。

她温柔的笑容中渐渐了一丝辛酸之意，曼声：“劝君更一杯酒，西关无故人…”

她将这杯酒很快的喝了下去，忽又笑：“我怎么能说无故人呢？我至少还有小唐。”

铁娘刚端起酒杯，酒杯已『当』的跌在地上，跌成粉碎，她脸上颜也已惨变，失声：“大你…”金娘柔声：“我很好，我很快乐，我实在从来也没有这么快乐，因为我知以后永远都要和他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能分得开我们。”

朱泪儿这才吃了一惊，抢过她面前的酒杯，俞佩玉已耸然站起，金娘温柔的拉住了朱泪儿的手，：“你不用，这杯酒并没有毒。”

朱泪儿：“但你…你…”金娘柔声：“毒，已经在我心里，在我看到小唐死了的那一刻，我已…”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至少，她死得并不痛苦，活着才痛苦。

※※※

又将近黄昏了。

西风在呜咽，远的也在呜咽。

朱泪儿望着新堆的坟墓，忽然放声痛哭起来，最后不停的说着：“我为什么不喝那杯酒？为什么不喝那杯酒？”

乌云掩去了落日，像是夕也在吝惜着它最后一抹颜，不肯让人们在黑暗前享受最后一刻光明。

虽然没有雨，但天却比有雨的时候更沉重。

朱泪儿泪：“原来她早已抱定了必死之心，我为什么却看不，为什么不知？为什么还要怪她…”

俞佩玉只是望着面前的一坯黄土，想到那一双多情的男女，为什么多情男女的归宿总是一坯黄土？

他悄悄了睛，：“走吧？”

朱泪儿抬起，嗄声：“走吧？你难只有这两个字可说？”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黯然：“我还有什么可说，我还能说什么？”

铁娘忽然：“至少我们不应该在这里泪。”

朱泪儿：“为什么？为什么？”

铁娘四下望了一，似乎在寻找着隐藏在西风中，隐藏在暮中的魅影，然后，她一字字：“因为他若看到我们在痛苦泪，一定会觉得很喜，我们为什么要让他喜？我有泪为何不能到别去？”

任何人都可以猜她所说的『他』是什么人。

朱泪儿的目光，也不禁四下望了一，暮中难真有一双冷酷而带着讪笑的睛，在看着他们泪。

俞佩玉用衣袖去了石碑上一泥痕，：“走吧。”

朱泪儿霍然站了起来，：“走。”

※※※

连第一粒初星都还没有升起来，现在正是天地间最黯淡的时候，他们沿着呜咽的无言地走了段路。

俞佩玉走得最快，而且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他似乎想将脚下的泥土踩碎，将整个大地都踩碎。

唐珏终于还是死了。

俞佩玉唯一的希望又已断绝。

他几乎已完全绝望，要完全放弃，因为他无论怎么奋斗，怎么挣扎，对方只要轻径一挥手，就将他的希望打击得粉碎。

乌云下的山岳，看来是那么庞大，那么神秘，那么不可撼动，他的对手却比山岳更大，又如乌云般不可攀，不可捉摸任何人遇着这样的对手，都只有自认失败。

朱泪儿虽已赶到他的旁，却不敢说话，因为她很了解他此刻的心情，她不知该说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俞佩玉忽然大声：“我为什么要放弃？这次我就算已经失败，但下次我还有机会，下次就算又失败，还有再下次，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