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我救的是什么人？”云脱说：“是澹台灭明的徒弟。”书生看了云一，见她冲答，甚是奇异，淡淡一笑，缓缓说：“那死的是脱帐下的武士。”只说了此句，便闭不言。云更觉疑惑，想：“澹台灭明是张宗周手下最得力的武士，那死的是脱的武士张宗周和脱是瓦刺国的左右丞相，那又有什么不同？为何要杀脱的武士，却放走张宗周的人？”还待再问，见书生只顾喝酒，知问也无用。那书生喝了几，摇了一摇葫芦，失声说：“只剩下一小半了。”惋惜之情，现于辞。云：“这酒有什么好？中国都有佳酿，还不够你喝的吗？”书生怅然说：“人离乡贱，离乡贵。我就是宝贝这酒。”捧起葫芦，放在鼻，闻那酒味。云见他神，忽然想起幼年事情。七岁那时，她和爷爷初回中国，在雁门关外，爷爷拾起一块泥土，恋恋不舍地闻嗅，俨然就是这副神情，不觉又脱问：“你不是汉人吗？”

书生诧然说：“你看我不像汉人吗？”书生剑眉朗目，俊异常，莫说在蒙古找不到这样的人，即在江南士之中也不可多见。云瞧他一，面上又是一红，：“你就是死了变灰，也还是汉人。”话说之后，忽失言，那书生睛一亮，放声说：“对极，对极！我死了变灰也还是中国之人！咱们喝酒！”开，又把那蒙古酒倾中。

云笑：“你鲸吞饮，几喝完，岂不更为可惜？”书生醉盼，酒意飞上眉梢，大笑说：“今日是我最得意之日，理当开怀痛饮。”云：“何事得意？”书生言：“一者是了你这个朋友，二者是我得了稀世之珍。来，来！小兄弟，我请你饮酒赏画！”在袋里取那卷画来，迎风一晃，挂在枝杈之上，大声说：“你看呀，这岂不是稀世之珍吗？”

云，祖父是当朝一品，钦命使臣，父亲先文后武，也是个饱读诗书的秀才，云幼受熏陶也略解词章字画。这幅画正是石英藏宝楼中所挂的那幅画，昨晚瞧不清楚，而今临近一看，只见画中城廊山树木人，无一笔不是工笔画描，那自然是上上的画师所绘，但却似是只求传真不见神韵，与古来的山名家相比，那是远远不如，心中笑：“这书生潇洒脱俗，赏画的力却是不见明。”书生把那一葫芦烈酒全都喝完，大笑说：“你瞧不其中妙么？”

只见那书生走近挲，看了又看，忽而声歌：“谁把苏杭曲讴？荷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无情，牵动长江万古愁！呀，牵－－动－－长－－江－－万－－古－愁！”唱到最后一句，反复咏，摇曳生姿，真如不胜那万古之愁。云心：“古人云狂歌当哭，听他这歌声，真比哭还难受！”想不到那书生一歌既终，当真哭了起来，哭声震林，哭得树叶摇落，林鸟惊飞。云手足无措，不知其悲从何来，何故痛哭如斯？

书生哭个不停，云给他哭得心烦意，对方是个陌生男，想上去劝解，又觉不好意思；若离开他，又似不近人情。书生越哭越哀，云也觉心酸，忍不住陪他哭了。书生瞥她一，忽而以袖拭泪，哭声顿止。猛地又抬起来，仰天狂笑。云“呸”了一声，：“你喝醉了么？哭哭笑笑，闹些什么啊？”书生向她一指，：“你也醉了，彼此彼此。”云低一看，原来自己的衣襟也给泪珠滴了。无端端陪他哭了一场，真是好没来由，不觉也笑了起来。

书生纵声大笑，：“亦狂亦侠真名士，能哭能歌迈俗。当哭便哭，当笑便笑，何必矫情饰俗。你我俱是情中人哭哭笑笑，有何足怪？”双手把画缓缓卷起，又：“长江万古向东，立胡山志未酬，六十年来一回顾，江南漠北几人愁？”云心中一动，想：“昨晚这书生到黑石庄取画，石英说等了他六十年，而今这书生又说‘六十年来一回顾’的话，数目不谋而合，这里面藏的是什么哑谜？莫说这书生仅是二十余岁的少年，那石英也不过刚过六十岁生日，这六十年之话，如何解释？”百思不得其解，只听得书生又缓缓说：“今日笑得痛快，哭也痛快，可惜酒已没有了。”“卜”的一声，把葫芦掷到地上，碎为四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