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方到边，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串笛音。这笛声响遏行云，却又连每一个音调都清晰可辩，听耳中说不的妥帖舒服。我几乎把一酒都了来，心知不能如此失礼，自忍住。

太坐在座上，面端庄。他本来便英俊不凡，此时更直如天人。月面上也喜，她一定也没想到太竟然有如此神妙的笛技。

这时前奏已毕，细乐又奏一段和弦，月的歌声响了起来：

月映江静无波，江上青山落多。

连山明月浩渺，夹岸垂杨影婆娑。

江上何人行又止，绕船明月愁无已。

茫茫江送归舟，一棹波人千里。

唱到这里，月停了停，乐班奏了个间奏，当中太的笛声如一长，绵延不绝，夹在筝琶箫鼓中，既卓尔不群，又似和那些别的乐声合得天衣无。这时太抬了抬手，笛声本是调，一下又换到了商声，月又唱：

人隔云山万千重，天风下玉丁冬。

影落波心逐江，人在白云第几峰。

在濯锦鳞，人去人来草如茵。

此已非去年，此犹是去年人。

这歌词也不知是谁的，充满了一叹老伤怀的伤气息，当月唱到“此已非去年，此犹是去年人”时，我也只觉心一酸，似乎要落下泪来。

去年。去年我不曾认识她时，还是个前锋营里的百夫长，攻城略地，杀人如麻，刀枪上饱饮敌人的鲜血。也仅仅是一年，我似乎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还说什么“此犹是去年人”么？

太的笛声在转了两个弯，忽然又如飞直下，重新转回调，变得婉转柔靡。月又唱到：

人世兴衰纷如缕，百年几见如雨。

江日夜变古今，昨日红尘今黄土。

云破月来江平，轻波未掩落声。

但愿人生长如此，江万里月长明。

唱到“明”字时，她的声音如一条长线，渐渐轻微，但总是不绝，便如一条长线，无休无止地绕过去。乐班的乐声都渐渐停止，唯有太的笛声也如长线一般追随着月的歌声，不曾断绝。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得文侯声：“歌声曼妙无双，笛曲神乎其技，其是相得益彰，两并兼啊。”

歌唱完了么？此时我才发现周围鸦鹊无声，月正看着太，她的脸上有一奇异的光彩。她长得并不如何貌，但此时却大有神采，倒似个人了。而太居然也微笑着看着她，脸上有莫名的兴奋。文侯：“小，听说闵维丘都后曾得一闻小妙曲，有题一首说：‘自幸由天眷顾，都犹得阅清歌’，不知是否属实？”

月抿嘴一笑，：“大爷真是取笑，闵先生不过是对月的溢之词而已。”

太这时喃喃：“难怪难怪，闵先生得闻此歌，确当不以都远为苦了。便是中，何曾听得此等妙曲？”

文侯忽然诡秘地一笑，：“公，小闺中，今夜尚少个相和之伴，公不知是否有幸幕唱和一番？”

我心猛地一阵气。这是文侯么？简直就是院里拉条的。我不曾去过院，但在军校时，和几个同学外晚归路过那些院，便曾看见那些拉条的拉住路过的公哥的匹，嘴里酸溜溜地说些什么“公，宵不可无伴”之类。那个运筹帷幄，曾火烧苍月公战船，又定下为渊驱鱼之策，将共和军上绝路文侯，跟前这甄砺之难真的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