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修练到第三日，给乌老大一把抓住。我上不过有了九岁女童的功力，如何能够抗拒？只好装聋作哑，给他装在布袋中带了下山。此后这些时日之中，我喝不到生血，始终是个九岁孩童。这返老还童，便如蛇儿脱壳一般，脱一次壳，长大一次，但如脱到一半给人捉住了，实有莫大的凶险。倘若再耽搁得一二日，我仍喝不到生血，无法练功，真气在内胀裂来，那是非一命呜呼不可了。我说你救了我命，那是半也不错的。”

虚竹：“下你回复到了十一岁时的功力，要回到九十六岁，岂不是尚须八十五天？还得杀死八十五梅鹿或是羚羊、兔？”童姥微微一笑，说：“小和尚能举一反三，可聪明起来了。在这八十五天之中，步步艰危，我功力未曾全复，不平人、乌老大这些幺么小丑，自是容易打发，但若我的大对得到讯息，赶来和我为难，姥姥独力难支，非得由你护法不可。”虚竹：“小僧武功低微之极，前辈都应付不来的敌，小僧自然更加无能为力。以小僧之见，前辈还是远而避之，等到八十五天之后，功力全复，就不怕敌人了。”童姥：“你武功虽低，但无崖的内力修为已全注你内，只要懂得运用之法，也大可和我的对周旋一番。这样罢，咱们来一桩生意，我将微奥妙的武功传你，你便以此武功替我护法御敌，这叫两蒙其利。”也不待虚竹答应，便：“你好比是个大财主的弟，祖宗传下来万贯家财，底丰厚之极，不用再去积贮财货，只要学会钱的法门就是了。钱容易聚财难，你练一个月便有小成，练到两个月后，勉可以和我的大对较量了。你先记住这诀，第一句话是‘法天顺自然’…”虚竹连连摇手，说：“前辈，小僧是少林弟，前辈的功夫虽然神妙无比，小僧却是万万不能学的，得罪莫怪。”童姥怒：“你的少林派功夫，早就给无崖化清光了，还说什么少林弟？”虚竹：“小僧只好回到少林寺去，从练起。”童姥怒：“你嫌我旁门左，不屑学我的功夫，是不是？”虚竹：“释家弟，以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为志，讲究的是离贪去，明心见。这武功嘛，练到极明时，固然有助禅定，但佛家八万四千法门，也不一定非要从武学手不可。我师父说，练武要是太过专心，成了法执，有碍解脱，那也是不对的。”童姥见他垂眉低目，俨然有小小僧的气象，心想这小和尚迂腐得，却如何对付才好？一转念间，计上心来，叫：“乌老大，去捉两梅鹿来，立时给我宰了！”乌老大避在远，童姥其时功力不足，声音不能及远，叫了三声，乌老大才听到答应。

虚竹惊：“为什么又要宰杀梅鹿？你今天不是已喝过生血了么？”童姥笑：“是你我宰的，何必又来多问？”虚竹更是奇怪，：“我…怎么会你杀生？”童姥：“你不肯助我抵御敌，我非给人家折磨至死不可。你想我心中烦恼不烦恼？”虚竹：“那也说得是，‘怨憎会’是人生七苦之一，姥姥要求解脱，须得去嗔去痴。”童姥：“嘿嘿，你来化我吗？这时候可来不及了。我这怨气无可，我只好宰羊杀鹿，多杀畜生来气。”虚竹合十：“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前辈，这些鹿儿羊儿，实是可怜得，你饶了它们的命罢！”童姥冷笑：“我自己的命转也要不保，又有谁来可怜我？”她提声音，叫：“乌老大，快去捉梅鹿来。”乌老大远远答应。虚竹彷徨无计，倘若即刻离去，不知将有多少羊鹿无辜伤在童姥手下，便说是给自己杀死的，也不为过，但若留下来学她武功，却又老大不愿。

乌老大捕鹿的本事着实明，不多时便抓住一梅鹿的鹿角，牵了前来。童姥冷冷的：“今天鹿血喝过了。你将这臭鹿一刀宰了，丢到山涧里去。”虚竹忙：“且慢！且慢！”童姥：“你如依我嘱咐，我可不伤此鹿命。你若就此离去，我自然每日宰鹿十八。多杀少杀，全在你一念之间。大菩萨为了普渡众生，说我不地狱，谁地狱？你陪伴老婆几天，又不是什么地狱的苦事，居然忍心令群鹿丧生，怎是佛门弟的慈悲心？”虚竹心中一凛，说：“前辈教训得是，便请放了此鹿，虚竹一凭吩咐便是！”童姥大喜，向乌老大：“你将这鹿放了！给我得远远地！”童姥待乌老大走远，便即传授诀，教虚竹运用内真气之法。她与无崖是同门师姊弟，一脉相传，武功的路完全一般。虚竹依法修习，展甚速。

次日童姥再练“八方六合唯我独尊功”时，咬破鹿颈喝血之后，便在鹿颈伤上敷以金创药，纵之使去，向乌老大：“这位小师父不喜人家杀生，从今而后，你也不许吃荤，只可以松为，倘若吃了鹿、羚羊，哼哼，我宰了你给梅鹿和羚羊报仇。”乌老大中答应，心里直将虚竹十九代、二十代的祖宗也咒了个透，但知童姥此时对虚竹极好，一想到“断腐骨”的惨厉严酷，再也不敢对虚竹稍不逊之言了。如此过了数日，虚竹见童姥不再伤害羊鹿命，连乌老大也跟着戒茹素，心下甚喜，寻思：“人家对我严守信约，我岂可不为她尽心尽力？”每日里努力修为，丝毫不敢怠懈。但见童姥的容貌日日均有变化，只五六日间，已自一个十一二岁的女童变为十六七岁的少女了，只是形如旧，仍然是十分矮小而已。这日午后，童姥练罢功夫，向虚竹和乌老大：“咱们在此停留已久，算来那些妖畜生也该寻到了。小和尚，你背我到这峰上去，右手仍是提着乌老大，免得在雪地中留下了痕迹。”虚竹应：“是！”伸手去抱童姥时，却见她容艳，波盈盈，直是个貌的大姑娘，一惊缩手，嗫嚅：“小…小僧不敢冒犯。”童姥奇：“怎么不敢冒犯？”虚竹：“前辈已是一位大姑娘了，不再是小姑娘，男…男女授受不亲，家人尤其不可。”童姥嘻嘻一笑，玉颜生，双颊红，顾盼嫣然，说：“小和尚胡说八，姥姥是九十六岁的老太婆，你背负我一下打什么？”说着便要伏到他背上。虚竹惊：“不可，不可！”脚便奔。童姥展开轻功，自后追来。

其时虚竹的“北冥真气”已练到了三四成火候，童姥却只回复到她十七岁时的功力，轻功大大不如，只追得几步，虚竹便越奔越远。童姥叫：“快些回来！”虚竹立定脚步，：“我拉着你手，跃到树上去罢！”童姥怒：“你这人迂腐之极，半也无圆通之意，这一生想要学到上乘武功，那是难矣哉，难矣哉！”虚竹一怔，心：“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她是小姑娘也罢，大姑娘也罢，都是虚妄之相。”喃喃说：“‘如来说人长大，即非大，是名大。’如来说大姑娘，即非大姑娘，是名大姑娘…”走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