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一团白发。老婆婆满脸皱纹，足有七八十岁了，她在被中要爬可爬不起来，就说：

“姑娘们来啦？姑娘可别怪我，我老啦!这家里的是我的儿、孙、孙媳妇、重孙、重孙女，我如今是个老废啦!我要是能够起来，哪能容他们跟姑娘说那些废话呀!他们都忘了恩了，他们都是旗人家的钱养大了的。我从二十岁时守了寡，就在北京城邱侯爷家，伺候那儿的、太太!”

玉龙更是惊愕，原来这老婆婆竟是邱广超家的旧日仆妇，而邱少又是自己最知心的女友，她心中因此有些担心。老婆婆又说：

“现在听说那儿的也成了老太太了，小侯爷的那位少当了家。娶那位少***时候，我还在那儿呢!过了两年，我的睛就瞎了，侯爷太太赏了我五十两银，小侯爷还叫少赏了我两个元宝，叫我回家来养老。我们才修盖了这所屋，置了几亩田地…”

老婆婆絮絮叨叨，玉龙却一语不发。绣香就在炕上找了个地方.铺上了一条闪缎被褥。那乡下姑娘看见这发亮的被褥，就越发地直。有两个村妇，像是老婆婆的孙媳，就是刚才那两个男人的妻，一个还抱着个孩，都站在门外向屋里看。绣香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跟人家说客气话。玉龙却脱去了外衣和小褂，里边的红襦，坐在她的被褥上，不说一句话。

那老儿叫他孙女把铺盖抱走，到别的屋睡去，这乡下姑娘就抱起来自己那自惭形秽的被褥和枕，可是还不肯走，她的祖父直她。绣香就笑着说：

“这位妹妹，明天咱们再说话儿吧!”那姑娘才被她祖父拉走了，门也随之关上。

老婆婆又说：

“给人家二位姑娘儿什么吃呀？把儿煮几个吧!”窗外的妇人就答应着。绣香笑着说：

“您别让嫂们麻烦啦。”老婆婆说：

“不!我知，您北京人吃饭都晚，不像我们庄稼人，太还就吃完饭睡觉啦。二位姑娘贵姓呀？宅是在哪儿呀？老爷在哪儿当差呀？”绣香不敢贸然回答，瞧着她的小，玉龙便说：

“姓龙，是汉军旗人，家住在前门外，我父亲是在湖南将军。”

老婆婆的耳朵还好，她都听清楚了，就说：

“那您一定知邱府上，邱府上也是汉军旗人，侯爷在外省也过将军。京城德五爷他们却是内务府的。”

玉龙更为变，赶问说：

“您跟邱家还有来往吗？”

老婆婆叹了气，说：

“早就没有来往啦.十二年啦!人家也许早就把我忘了。我这个儿跟孙又都不行，他们就知在家里耕地，不敢外。我儿早先倒是到京城里去过一次，可是他说一京城他就，一上大宅门的台阶就。现在他也过了六十啦，脚也快跟我一样啦，要不然，跟人家邱府没断，什么事没有个照应？可他们不成。”

玉龙听到这里才放了心，才知住在这里不要，绝不会为京中的戚友们所知晓。她躺下歇息，并叫绣香上了两支檀香，汗秽的屋里就弥漫着袅袅芬芳的烟云。老婆婆使力用鼻嗅着，笑问说：“我有十二年没闻见过这香啦!龙姑娘，这是万寿香还是龙涎香呀？”绣香笑答：

“这就是平常的檀香，是我们在半路上买的，不是从北京带来的。”老婆婆又絮絮地谈着话，绣香不好意思不回答，可是好几次都被她的小用或胳膊肘儿拦住了。

隔有人拉风匣烧火，待了半天，老婆婆的孙媳妇，那个三十上下很憔悴的村妇，就给送来了七八个白煮，还有腌白菜和黄米稀饭.白面烙的很厚的饼。檀香刺激得她直咳嗽，她把饭放在桌上赶就去了。

绣香把板凳了，又垫上了她自己的一件缎衣裳，这才请她的小下炕来落座吃饭，她给剥着儿。玉龙慵倦地坐在凳儿上.一只臂放在桌上支着，望着那碗黄米稀饭，又回忆起昔日新疆草原之事。她恨自己年幼无知，恨自己多情而任，误结识了罗小虎，如今大错已经铸成，情丝又复缚，三载以来，自己被情思折磨得尝尽了苦恼。自己殷切地期待他有个，好遂所愿，但他盗不改，胡作非为更甚，如今且得自己离开了闺门，下了父母。虽然只剑遨游江湖，绝无所惧，但将来究竟哪里才是归宿呢？今天的一天恶斗，不但逢着了劲敌李慕白，又复丢失了自己心的猫儿。小虎他现在什么地方？他哪能知我此时心中的悲痛呢？他哪能帮助我，护我呢？但是，我又怎样才能忘记他呢？想到这里，泪又纷纷落下。

绣香刚剥好了一个，看见她的小这个样，也不禁心中难过，她便低着，悄声劝着：

“小，你也别伤心啦，明天一定就能把雪虎找着啦。”

玉龙摇了摇，绣香递给了她一条手帕，她就掩着脸说：

“不是专为雪虎，我是另有难过的事情，你不知我的心。”

两人吃着饭，绣香又皱着眉，趴在小的耳边说：

“我想这儿的老婆婆既是邱宅早先用的人，不如就托他们去请来邱侯爷。邱少跟您多么好，叫他们到咱们宅里，跟大人去说，叫咱们还是回北京，鲁家的事也再想办法。”

玉龙忽然一瞪，悄声说：

“你千万别这梦，咱们两人…都今生今世不能回北京了!”说着她掩面啜泣得更是厉害。绣香也拿袖着睛，悲声说：

“不然，咱们到新疆投舅老爷那儿去？”玉龙冷笑着说：“何必依人呢!”两人无声地哭泣了半天，玉龙才亲自关门，宝剑放在褥下，熄灯睡去。这一夜，玉龙虽因疲倦，心情愁闷，一着枕就睡着了，但她知外面并没有什么动静，否则她是会醒的。

清晨院中叫，朝染上了破旧的窗纸，绣香就先起来收拾东西.并悄声回答那老婆婆问的话。那乡下姑娘跟两个媳妇来送洗脸、扫地，院中的孩又哭，老儿也直咳嗽。玉龙全都不，只和衣掩被，枕边拖着条男式的长辫，上穿着绣边儿的红襦，炕下放着～双青缎的双脸鞋，她像是睡得很香。绣香对人是很谦卑的，她梳洗好了.就屋拜见老儿和两个媳妇。

原来这家是姓祝，家中一共十一人，有祝老婆婆、祝伯伯、祝大哥二哥、大嫂二嫂。那姑娘今年十六，名叫招弟，是祝大嫂的女儿.她虽名叫招弟，却没有招来弟弟，只招来个才三岁的小妹。二嫂有三个孩，是二男一女。这地方名叫柳河村，属饶县辖，村内约有百余人家，祝家在这里有四五十亩地，也算是小康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