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是她的儿，可又为甚么不早跟我相认呢？她没有认我，但我现在到底应不应当认罗小虎我的父亲呢？

他不觉著已走了很远，回首再看北边的那大，心想：雪瓶此时大概已回到城内去了，只恨自己不能追她城去，她…想到了这里，不禁就止住，凝住神，前幻了雪瓶倩笑的影，心中油然发切的慕，更想到了母亲玉龙生前的心，和父亲罗小虎于监狱慷慨地说的那些话，都是主张叫自己与雪瓶成婚，成为永久的伴侣。雪瓶对自己未尝无情，然而自己又怎么能够呢？…越想越是烦恼，把脸上的泪了，就转往西北走去。走了半天，方才望见了那兴隆镇，他怕镇上的人对他注意，就赶下，一手提鞭，一手牵，慢慢地往镇上走去。

这个镇铺不多，因为离著迪化城太近，往来的人虽必经此地，可是都用不著在此歇足，店房也就更少。韩铁芳找到的真是一座破陋的小店，前面只有两间门面卖面卖酒，跟黄羊南刘大的店差不多。

韩铁芳牵著到门前，里面的掌柜上包著一块破手巾，著黑牙，隔著冲向他笑问说：“你从哪儿来的这匹？”

韩铁芳说：“刚才在城里跟朋友借来的，我预备在这里歇几天，好往伊犁去，牵到院里去行吗？”

掌柜的说：“你既牵来了，我还能够不让你拉去？可是我们没工夫给你喂，你得自己买草料自己提，粪可得给我们留著，我们烧火可用。”

韩铁芳，就拉来，到了那极窄的心院里，里面只有店家养的一驴，他就将跟驴放在一块儿。他回到住的那间连窗都不完整的小屋，扔了鞭，坐在炕上抱著又难过了半天，才渐渐地扬起来，又详细地斟酌了一番。觉得不行，无论如何，对于雪瓶我是不该再生慕之心的，罗小虎虽系我父，但他于我并无半养育之恩，我这次准备救他，还是为尽友谊，非报父思，将来见了绣香，我也只须问明了过去的事情，不必再对前尘悲伤，也不必再在新疆连，我还是走。固然不必再住祁连山去了，也不回洛，但我还是要走，离开这天涯，我要投往海角去。

他立起来，到了院中又对著那匹发了半天呆。恐怕它饿了餲了，他就先找著桶，到墙的那士井旁绞了一桶，然后又到外面的一家草料铺里，买了一袋草料，回来就喂这匹。

由此他就在这店裹住著，白天他怕有人认识他，所以只在院里呆著，连前面的酒饭座他都不去。

晚间，掌灯之后，他例必要到前面，找个没人的桌角去坐坐，那昏黯的灯光也照不清楚他的模样，掌柜的跟他开玩笑，他也不理，只注意听那旁边几个喝酒的人谈闲话。这多半是本地的人，不过他们常有人到城里去，便把城里听来的事作为谈话的资料，可是也听不甚么来，更没听见他们中说说雪瓶，消息是一也没有。

一连五天过去了，韩铁芳想着雪瓶必已离开迪化城了，可是她毕竟是去还没有？罗小虎到底怎么样了？仙人剑的伤好了没有？甚么老君张伯飞等人到底来了没来了他一也打听不，心中十分焦急，便于每天黄昏时分悄悄地了店，到镇街上，也到街外的大这路上站著，徘徊。但是所见的只有从西边来的一些车、客商，他们都忙忙碌碌地往省城去赶，并不停留；再见的就是暮沉沉，余西落，秋风凄，木叶凋零，镇上村间，一团团的炊烟飘向空中，少时也即消散，寒鸦似是自城中飞来，投往远林之中，可也没有给带来城里的一消息。

他整天如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那匹黑也太不老实了，整天拿蹄踢地，夜间昂首长嘶，有时还欺负它旁边的那草驴。仿佛他本是越关山走大漠的一匹神骏，把他囚在这窄院里，它如何能受得了？

到了第七天的晚间，这镇上突然闹起来了。来了一些客人，每个人都有匹，有简单的行李，这些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哈萨克人，一共大约来了二三十个，分住在镇上的三四家店里，这里韩铁芳对面的那小屋里挤满了五个。他们连这里的茶饭都不用，自己带著碗，自己提烧火著吃，他们还互相往来，这个店中住的到那店中，那边的却又往这里来“咕碌刮啦”地说著哈萨克话，别人一句也听不懂，他们的靴沉重杂地响著，扰得全镇不安。

韩铁芳十分惊诧，觉得这些人来此必定有事。就问店掌柜：“这些人全是甚么的？”

店掌柜的却倒像是看惯了似的，一也不迟疑地说：“这些都是哈萨克人，都是生意的，他们大概是才从东边贩完了回尉犁城，然后往伊犁去。他们现在都很有银，腰里都极啦！我们这镇上很难得遇见他们这些主顾，他们真肯钱。”

言罢又著黑牙笑着，并且推了韩铁芳一下，说：“你往西边白家店里去看着好不好？那店里还住著几个哈萨克的娘儿们呢，嘿，比咱们这里的娘儿们可标致得多了，她们全都会骑！”

韩铁旁的心中越发怀疑，因为看着这些哈萨克人都不像是才作完买卖回来的，个个全都神兴奋，揣著一肚气，仿佛是要杀几个人吃了似的。并且听到店里喝酒吃饭的人说：“两边昌吉，呼图，以及现在的迪化城里，全都来了哈萨克人，都住著不走了。”

在这里住的这一个哈萨克人，见了韩铁芳，就不住的拿直瞧，并跟他的同伴悄悄说话，于是有好多的人仿佛都注意上韩铁芳了，得韩铁芳益发不安，走既不能走，住在这里，又永远得心惊，草原赛，尉犁城外恶斗之事，那一幕一幕的惊险情形都不断地在他中复映。他白天连小屋都不敢，夜间宝剑永远放在畔，同时，院中的那匹黑叫他们著见了，他们像是没有一个人不认识那匹黑。

幸而并未追问来历，只是当作神仙一般地敬重那匹，草料跟倒不必韩铁芳去喂了，他们时时有人照，还轻轻地刷那上的，有人牵去溜溜，一会儿又给送回来。镇上的也骤然比往日多了，晚间阵阵的西风来，有嘶叫之声，韩铁芳细细观察，才看这些个哈萨克对他似乎并无恶意，才略略地放下了心，又想要向这些人问问“秀树奇峰”，但又觉得自己只会这一句，他们答覆话来，我也是听不懂；再说哈萨克人的脾气我摸不透，倘若因问雪瓶而招莫大的纠纷来，那就更不好了！因此就不敢言语，但神却时刻都很张。

又过了两天，忽然听说：“在省城里捉住的那名大盗半天云罗小虎，快要起解了。因为伊犁将军给抚台来了公事，一定要把他解往伊犁，究问他二十年前在沙漠里所犯的那些案，并听说他早先在北京还作过案呢，要判他的罪名。”

于是镇上的人都兴奋了起来，天一亮就起来，店房的窗也不关，许多人到这里也不喝酒，专为等著差使由此经过时，好看一看那“半天云”的丰姿。

有人说：“大概是个漂亮人。”

有人又说：“听说比王长得还凶。”

又有人说：“不要，省里住的钦差姓玉，伊犁现在将军是瑞大人，无论如何，也都是亲戚，还能把他解了去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