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也不急躁，我已经忍气吞声了二十年，不料凡事皆由命定！得我又得作坏事！”接著又叹息了一声。

韩铁芳越发地愣了，不知他是病得说糊话，还是为了甚么。

忽然见病人又向里一翻，伸手向他那包袱里去摸，撤来一个红绸的小包裹，他使力坐起来打开，只见里面在许多块白银中，还掺著有几块黄金。韩铁芳越发的惊讶，这病人却把一块银给了韩铁芳，说：“我知你是一个有钱的公，也是一位侠义英雄，给你钱是羞辱了你，但你也别错会了意，这是我请大夫看病的钱，我既然有钱，就不能别人的，我不愿意受别人的好。你收下吧，你若给我扔回来，就算是恼了我。”

韩铁芳的心中可真起了一反，心说：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这样不认识朋友呢？并且他这时候神极为兴奋，不像是刚才那样病得要死一样。于是，他就慨然说：“既然这样，前辈的银我不敢不收。”遂揣在自己的怀里，又说：“我跟前辈虽萍相逢…”

病人不待他往下说，就抢先说：“我也没想到此番东来能遇到你这样的人，可惜我多病，百事赘，不然我愿将我三十年来所学的武艺全都传授给你。”又叹：“其实会了武艺，又济得甚么事？人当异乡卧病，或是…躺在炕上起不来的时候，任你有天下无敌的武艺，依然能遭险妇人的暗算、坑害、抢夺和小人所侮辱。”

韩铁芳更不明白了，怎会谈到了妇人的暗算呢？又有谁抢夺过他的心的东西呢？想着也许是犯起了他的往事，但这些话也跟自己说不著呀？疑惑了一会之后，同时自己也有些灰心，觉得只要今天叫他吃了药，明天若见他的痛好一些，自己也可以与他分手了。自己与他结又不是想要他帮助，想藉他的武艺报仇。如今，自己对他也可以说是尽到照护之责了，时间不可迟误，还是赶去寻黑山熊，救自己的母亲脱险要。

于是他就请病人卧下休息，自己却又是了屋，到店门前转了一会，就见离著不远，路南有一个荆棘扎成的门儿，墙上挂著一块破匾，不知是写著甚么字，大概就是刚才请来的那个大夫的家。这座市镇虽然是往来的大，但因距离县城太近，往来的人不在此停足，所以买卖也都不大兴旺。韩铁芳站立了一会便又来。到了屋中，心中仍觉得非常愁闷，而且无聊得很。

直到晚间，他因听见了那个病人又咳嗽，他就又走到那屋中去看，却见病人躺在炕上，咳嗽似是更厉害了。小登上放著一碗药，已然冰凉，却没有吃。韩铁芳不由得就问他：“药没有用吗？”

那病人翻了翻却说：“那样的大夫给我开的药，我吃它甚么？”

韩铁芳说：“听说那倒是个有名的大夫。”

病人忽然抑制住咳嗽，冷笑着说：“有名？嘻嘻！有名？”

韩铁芳听了，又不由十分惊诧。

病人又对他说：“我劝你就赶快走吧，咱们日后再见。你放心，你往西去只要谨慎一些，就不至有甚么舛错。只要我的病能够好一些，我必然赶了去帮助你。”

韩铁芳听了这话，更觉得不兴，就说：“前辈你错会意了，我与你相，皆是因为江湖义，并非想求助于前辈。何况…”他原想说自己此去的目的，说明了自己往祁连山去原是为救母，就是别人肯帮助，自己也要谢绝，然而又想：这样的话岂可对别人说？只好明天分手，以后只要这个人不死，他必然能够知我是个如何的人。于是他又婉言劝著，请病人服药，病人却仍然摇，韩铁芳就想：我尽到了心就好，我对我自己的父母也不过如此，他不识情，我还能够怎样？遂就回到自己的屋中，用毕晚饭，自己就躺在炕上歇息，预备明天清晨就起。

今晚，那屋里的咳嗽之声也似乎减轻了一些，不知那个病人到底吃了药没有，反正，他的痛必是好了一些，韩铁芳也有些放心。但又想：自己对他的生平并不十分了解，竟如此恋恋地，仿佛有甚么情意似的，也太不值得，幸亏他不是个女，要不然自己真许耽误了正事。遂将心安静下来，顷刻之间，即了梦乡。不料半夜之间他忽又被人惊醒。

原来这市镇上一过了二鼓，就已沉寂如死。除了梆锣有时候响，狗有时叫，就再无其他的声音。天空的那个月亮，已由钓形渐渐地展宽，如同一只船，在那青的海一般辽阔的天上飘动。星光也显得稀少，一闪一闪的如同银鱼脊梁，被月映得发亮。几缕淡淡的云县，从速天的极投来，如一条素练似的，要将那只月舟牵走。墙角、树梢、房屋都把影铺在地下，一块一块，一枝一枝，浸在青的月光里，斑斑如底的石和珊瑚树。

此时那个大夫韩秀才的家里突然有怪客走，将韩大夫唤醒，问他说：“十九年前你在甘州府住过不是？那时正是年底，下著大雪，在来安店里有一个孤少妇产了一个孩，被同店住的那个凉州知府的侍妾给换走了，…到了次年天，你又到凉州府里去邀功、求赏，带著官人去搜后，意图将那个孩也夺回去，以致将那可怜的少妇走。是不是有这件事？现在，我只问你：十九年来那方二太太换去的孩到底有下落没有？现在他在何？你要据实说！”两只又瘦又的手已掐住了韩大夫的咙，月光透了破窗棂照在这暴客的脸上，只见他病容惨暗而两目却发著凶光。

韩大夫的老婆早已吓得钻了破棉絮里，不敢作声。而韩大夫战战兢兢，他的脑里忽然忆起一件早已忘掉了的旧事，那件事至今仍是个谜。方二太太、秦妈跟那孩始终也没有找著，不过那家人方福，后来被人教了，他设法回到了凉州，便传去旅店换及山遇盗之事。方福的一只已成残废，到了凉州住不到半年，一条老命便即呜呼。现在连凉州府都不知换了几任，早先的那位方大人，也不知调到哪儿去啦。

韩秀才当初并没得到甚么便宜，不过甘州旅店里的情形他是知的。他坎坷了一辈，来到这里才混上了一碗饭，以他那半通不通的医术，冶死过几个人，可也碰巧治活过几个人。到了近年，他老了，他在此地讨来的晚婚的婆也生个女儿，他的老境更为潦倒，对于早先的事，除了有时跟人夸夸，表示他走过许多地方，连早先的凉州府台他都见过，那件换儿的怪案，他连对他老婆也没有谈过。不料今天忽然翻了案。他被掐著脖，卜在炕上，老泪低垂，声音悲惨，表示他对于那件事情的后来结果完全不晓，那被换去的孩是个男孩是绝对无疑。但后来是死是活，落于谁手，他是真的一也不知。他并且说：“早先我在里边搅，也不过是图几个钱，多说了几句话，也没太多事，方知府没给我甚么好，那位抱走了方家女儿的娘…暧哟就是您吧？太太！您千万留下我这条老命吧！”

对面那忿怒的人，两只手渐渐地松开了，叹了一声，现非常失望的神情，又咳嗽了一阵，然后以拳擂著韩秀才的，严厉的说：“过去的事不准你跟别人提，今晚的事更不许跟别人说！否则我就杀了你！”说毕，转走去，门都未响，窗外依然月凄清，此人已无踪影。

而十分钟之后，那店房里的一匹已然备好，店门也已敞开了，店里的人可能还都正在熟睡，一也不觉得，韩铁芳却被人用手推醒，他惊得睁开了睛晴一看，炕前的人的模样却看不大清，他急忙坐起来，顺手掣剑，当的一声，寒光已了销，而炕前站立著的人，却住了他的手说：“你这时才剑已然晚了！告诉你，你还得磨炼，这样走路是要吃大亏的。”

韩铁芳听来说话的声音，不禁更为惊异，就说：“啊！”这个人却说：“不要惊讶，我特来向你辞行，幸蒙救助，现在我的病已略觉著好了一，趁著今晚月甚明，我要走啦。将来…咱们再会吧！望你放心向西走去，少斗气，多谨慎，便无舛错！”说时转要走。

韩铁芳却拉住了此人的胳膊，说：“前辈且不要走！自然，我挽留不住前辈，但也请留下大名，以便将来遇机访问。”

对方的人说：“将来你可向江湖人打听，沙漠飞来一条龙，是神无影鬼无迹，…”

韩铁芳问说：“莫非前辈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