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狼垂下帘，亦自默然半晌，缓缓：“我对别人都能宽厚，但却不能对她宽厚…”

金无望怔了半晌，终于颔首叹：“不错，你对别人都宽厚，对她却不能。”

两人许久没有说话，都在沉思着——他们究竟在思索着一些什么？是否在思索着人与人之间微妙复杂的关系。

然后，沈狼又：“别人，也都可原谅她，但我却不能。”

这一次，金无望未再思索。他立刻就颔首：“不错，别人都可以原谅她，但你却不能…别人的责任只有他自己，只要对自己尽责，便可待了，所以纵有一些情的困扰也不妨，但你…唉，你肩上的责任却太重…太重了。”

沈狼抬起，黯然笑：“还是金兄知我。”

金无望：“只有一个知，不太少么？”

沈狼缓缓：“人生得一知己，也就足够了。”

火堆烧得正烈，祠堂里开始温了起来——却不知是火造成的，还是这友情造成的温？

又过了许久…

沈狼：“无论如何，但愿她…”

金无望：“无论如何，但愿她…”

两同时说话，说了同样的七个字，又同时闭，只因两人都已知，他们要说的话，本是一样的。

“无论如何，但愿她能活得平安幸福。”

这真诚的祝福，朱七七早已听不到了。

她此刻已奔了多远，她自己也不知。

总之，那必定已是很远很远一段路了。

她的脸，开始被风刮疼，然后，变成麻木，此刻，却又疼痛起来，像是有许多蚂蚁在咬着。

她的泪，已，她的脚，已变得有千斤般重。

好了，前面就有屋字。

她加急脚步，奔过去——此刻，人类的本能，已使她忘记一切悲哀，她所想的，只有一碗汤，一张床。

但前面没有屋字，也没有汤，更没有床。

屋字的影，其实只是座坟墓。

显然这座富贵人家的坟墓，建造得十分堂皇。

朱七七的心，又沉落了下去，宛如沉落在底——又是是失望，失望…为什么她总是失望？

她将蜷曲在墓碑后——只有这里是四下唯一挡风之，她脱下靴，用力搓着她的足趾…

但，突然，她的手停顿了。

在奔路时，她什么也未想，此刻，千万思，又泛起在她心，她，她恨，得发狂，恨得发狂。

“为什么别人都好，对我如此无情？”

她恨沈狼。

“为什么别人都对我那么好，我反而对他们不理不睬，而沈狼对我这么坏，我反而忘不了他？”

她恨自己。

她的心成一团，如麻…但，突然，所有紊的思都停顿了，一个声音，钻她耳朵。

是人说话的声音。

但这声音却是自坟墓中发来的。

千真万确，每个字都是自坟墓中发来的。

坟墓中竟会发声音，难死人也会说话，朱七七吓得整个人都凉了。

但她虽是女，究竟和别的女不同，江湖中的风风狼狼，她经历得大多了，她立刻就想到——“这坟墓只怕又是什么秘密帮会的秘密巢。”

她目光正在四下搜索，已听到那墓碑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要自坟墓里走来了。

朱七七方才虽已全无气力，此刻却一跃而起——这是人类的本能潜力，她一跃而起，掠丈余。

丈余外有个石翁仲。

她躲到石翁仲后，仍忍不住偷往外瞧。

只见那墓碑已开始转动，同了个地，然后，地中一个来…两个，两个人自地中钻。

这是两个穿着羊袄的大汉，虽然在冰天雪地中，两个人仍是凸腹，显得如熊一般的神气。

先来的一人，四下瞧了瞧——他自然想不到这里还会有人，瞧得自然很虎，只不过是对自己待待而已。

后来的一人，瞧也未瞧，便又去推那墓碑——他气力显然不小，那墓碑被他一推，便又复原了。

于是两人大步走下墓碑前的石阶，中却在嘟嘟囔囔。

其中一人：“这残废是什么东西，派倒不小，这么样的天，还要咱们跑几十里地去为他药，这不是成心折磨人么？”

另一人：“王老大，你也莫埋怨了，不他是谁，总之和咱们儿的情不浅，否则儿又怎会带他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