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了起来，像是开始觉到自己的失态忘形，羞红了脸。檀羽冲没有镜，看不见自己的脸，但钟灵秀的粉脸就像一面镜，看不见自己的脸一定也是像她一样。因为他也觉到自己的脸上是辣辣的了。

奇妙的觉是互相染的，用不着说话，心灵已相通。为什么会有这样奇妙的觉，他们也都明白了。因为此刻的钟灵秀在他的中，已经不再是稚气未消的“小妹妹”了，她是已经懂得面红的少女了。而他在钟灵秀的中，恐怕也不仅只是个“大哥哥”了，不过他们虽然都有觉到这情上微妙的变化，却是谁也没有勇气说来。

沉默片刻，檀羽冲笑：“你不是要大么，对大哥哥还是这样撒？”钟灵秀佯嗔：“谁叫你仍然把我当作孩，你越把我当作孩，我就越发淘气。”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留下的那一“尴尬”也在笑声中化为乌有了。

檀羽冲：“说正经的，有一椿大事还得备办呢，咱们可不能尽开玩笑了。”

钟灵秀一怔：“哦，什么大事？”

檀羽冲：“给钟家大小补祝她的十八岁生辰呀！”钟灵秀：“说正经还是不正经，哼，大哥哥，你就知和我开玩笑的。”其辞若有憾焉，其心则实喜之。

檀羽冲：“你不是说满了十八岁就是大人么，这还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才是大事？”

钟灵秀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气，这才开怀笑了起来：“大哥哥，你真好。多谢你还记得！”檀羽冲：“你刚刚说过的我怎么能就忘记呢？但可惜——”

钟灵秀连忙问：“可惜什么？”

檀羽冲：“可惜没有酒。”钟灵秀：“你瞧这是什么？”从她的百宝袋中拿一樽酒来。檀羽冲：“这是江南的名酒‘女儿红’呀，我在临安喝过的。你怎么得来？”

钟灵秀：“用你的一颗金豆换来的。我来给你几个小菜送酒。有新摘的竹笋和山，还有用另一颗金豆换来的腊和鱼，你说可好？”

檀羽冲笑：“小妹，这回你可真是了蚀本生意了。本来是我要给你寿的。如今我只一张嘴，一切还是要劳你动手。”

酒菜好，明月已挂松梢。

檀羽冲喝了两杯，若有所思，说：“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是不是中秋已经到了。”

钟灵秀：“我的生日是中秋前三天，已经过了两天，今天应该是八月十四。”

檀羽冲：“嗯，那也差不多。”

钟灵秀：“你喜中秋。就当今晚是中秋好了。大哥哥，你是不是因为每逢佳节倍思亲而生？”

檀羽冲：“我的亲人只有你了，你就在我的边，何用思念？我只是想起苏东坡写的一首词。”

钟灵秀：”是不是苏东坡在中秋之夜作的那首《调歌》？”檀羽冲：“你真聪明，一猜就中。”

钟灵秀：“我在临安跟爷爷卖唱的时候，每年中秋，那些达官贵人游西湖赏月，都喜唱这首词应景，我已不知唱过多少遍了。”

值羽冲怕她提起爷爷易生伤，岔开：“那好极了，我萧，你来唱。”

钟灵秀心一动，若有所悟，问：“大哥哥，你为什么想起这首词？”

檀羽冲：“苏东坡这首词是为了怀念他的弟弟而作的。他自称‘丙辰中秋，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由。’由就是他的弟弟苏辙。我没有东西给你作生日礼，就借他这首词送给你吧。他是独对明月，兄弟各在一方，咱们却能同一饮，胜他多了。”他和钟灵秀异姓兄妹，话中之意，即是把异姓兄妹比作手足之余。但另外一层的意思，亦即是兄妹就只能是兄妹了。

钟灵秀毕意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她可不会转个弯去想那更一层的意思，登时喜上眉梢，说：“你这份生日礼真是太好了，好，咱们就开始吧。”

檀羽冲调匀气息，拍箫，钟灵秀曼声低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阙，今夕是何年？

我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不胜寒。

起舞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离合，月有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曲奏罢，余音袅袅。钟灵秀细味同中的“人有悲离合，月有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情意，不觉呆了。

檀羽冲：“小妹，我得不好吗？”

钟灵秀：“你得好极了。真的，我不是和你说客气话。”

檀羽冲：“见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嫌我得不好呢。那你在想什么？

钟灵秀总：“大哥哥，恭喜你！”

檀羽冲一怔：“恭喜我什么？”

钟灵秀：“这支曲是很难的，你能够一气到底，圆熟如意，得好听还其次，若非中气充沛，你也不来，这才是最可喜的。大哥哥，对于武学我虽然懂得不多，但从你的这支曲也可以听得来，你运用丹田之气，已是并无阻滞了，对吗？檀羽冲笑：“你果然是知音，不仅是音乐方面的知音而已。不错，我近来得觉似乎有境，但要想打通奇经八脉，那还差得远呢。”钟灵秀：“有境就好，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檀羽冲苦笑：“就只怕慢到咱们的发都白了的时候，我也还是要你扶着我走路。”

钟灵秀：“那也很好啊，不正是就应了白偕老这句话么？”蓦地省起，这句话是形容夫妻恩的，不觉面红过耳。

檀羽冲替他解窘，微笑说：“好呀，那么到了明年今晚，还是你来唱曲，我来萧。以后每年中秋，都是如此。”

钟灵秀：“今天是八月十四，并非中秋。”檀羽冲：“那咱们可以把八月十四当作中秋，就只是咱们两个人的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