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本来武功均甚不弱，但黑暗中目不见，就绝非这群瞎的对手。令狐冲乘着呼声大作，更向左行数步，摸到石上无人，悄悄蹲下，寻思：“左冷禅带了林平之和这群瞎到来，自是要仗着黑暗无光之便，将我等一批人尽数歼灭。只是他如何知此有这样一个山？”一转念间，便已恍然：“是了！当日小师妹在封禅台侧，以此石上所刻的绝招，打败泰山、衡山两派手，在左冷禅面前施展嵩山剑法，以恒山剑法与我比剑。她既到这里来过，林平之自然知。”想到了小师妹，心一阵酸痛。

只听得林平之叫：“令狐冲，你不敢现，缩缩尾，算甚么好汉？”令狐冲怒气上冲，忍不住便要而，和他决个死战，但立时捺住了，心想：“大丈夫能屈能伸，岂可跟他逞这血气之勇？我没找到盈盈，决不能这般轻易就死。”又想：“我曾答应小师妹，要照料林平之，倘若冲去和他搏斗，给他杀了固然不值得，将他杀了也是不对。”左冷禅喝：“将山中所有的叛徒、细尽数杀了，谅那令狐冲也无可躲！”顷刻之间，兵刃相声和呼喊之声大作。令狐冲蹲在地下，一时倒无人向他攻击。他侧耳倾听盈盈的声音，寻思：“盈盈聪明心细，远胜于我，此刻危机四伏，自然不会再发琴音，只盼适才这一剑不是刺中她才好。”只听得群豪与众瞎斗得甚是剧烈，一面恶斗，一面喝骂，时闻“你***”之声。这“你***”五字听来甚是刺耳，通常骂人，总是说“去你妈的”，或“你***”，有时也有人骂“你妈的王八”，却绝少有人骂“你***”，寻思：“难这是哪一省特别的骂人土语？”再听片刻，发觉这“你***”五字往往是两人同骂，而这五字一，兵刃相声便即止歇，若是一人喝骂，那便打斗不休。他一想之下，便即明白：“原来那是众瞎辨别同的暗语。”黑暗之中砍杀，难分友敌，众瞎定是事先约好，招时先骂一句“你***”两人齐骂，便是同伴，否则便可杀戮。这五字向来无人使用，不知暗语的敌人决不会以此骂人。

他一想明此，当即站起来，持剑当，但听得“你***”之声越来越多，兵刃相声和呼喝声渐渐止歇，显是泰山、衡山、嵩山三派已给杀戮殆尽。令狐冲一直没听到盈盈的声音，既担心她先前给自己杀了，又欣幸没遭到众瞎的毒手，又想：“嵩山弟得悉华山石中有本派妙剑招，赶来瞧瞧，亦是人情之常，只不过来不及先行禀告，左冷禅便将他们赶尽杀绝，未免太过辣手。他用意自是要取我命，既然无法一一分辨，索连他门下只犯了这一儿小过的弟也都杀了。”又过片刻，打斗声已然止歇。左冷禅：“大伙儿在中叉来去，砍杀一阵。”

众瞎答应了，但听得剑声呼呼，此来彼往。有两柄剑砍到令狐冲前，令狐冲举剑架开，沙哑着嗓骂了两声“你***”，居然无人察觉。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除了众瞎的叫骂声与金刃劈空声外，更无别的声息。令狐冲却急得几乎哭了来，只想大叫：“盈盈，盈盈，你在哪里？”左冷禅喝：“住手！”众瞎收剑而立。左冷禅哈哈大笑，说：“一众叛徒，都已清除，这些人好不要脸，为了想学剑招，居然向岳不群这恶贼立誓效忠。令狐冲这小贼，自然也是命丧剑底了！哈哈！哈哈！令狐冲，令狐冲，你死了没有？”令狐冲屏息不语。左冷禅：“平之，今日终于除了你平生最讨厌之人，那可志得意满了罢？”林平之：“全仗左兄神机妙算，巧计安排。”令狐冲心：“他和左冷禅兄弟相称。左冷禅为了要得他的辟邪剑谱，对他可客气得很啊。”左冷禅：“若不是你知另有秘这山，咱们难以手刃大仇。”林平之：“只可惜混之中，我没能亲手杀了令狐冲这小贼。”令狐冲心想：“我从来没得罪过你，何以你对我如此憎恨？”左冷禅低声：“不论是谁杀他，都是一样。咱们快些去。料想岳不群这当儿正守在山外，乘着天未明，咱们一拥而上，黑夜中大占便宜。”林平之：“正是！”只听得脚步声响，一行人了地，脚步声渐渐远去，过得一会，便无声息了。令狐冲低声：“盈盈，你在哪里？”语音中带着哭泣。忽听得有人低声：“我在这里，别作声！”令狐冲喜极，双足一，坐倒在地。当众瞎挥剑砍之时，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躲在，让兵刃砍刺不到，原是一个极浅显的理，但众人面临生死关，神智一，竟然计不及此。

盈盈纵跃下，令狐冲抢将上去，掷下长剑，将她搂在怀里。两人都是喜极而泣。令狐冲轻吻她面额，低声：“刚才可真吓死我了。”盈盈在黑暗中亦不闪避，轻轻的：“你骂人‘你***’，我却听得是你的声音。”令狐冲忍不住笑了来，问：“你真一也没受伤吗？”盈盈：“没有。”令狐冲：“先前我听着琴声，倒不怎么担心。但后来想到我曾刺中了一个女，而琴声又断断续续，不成腔调，似乎你受了重伤，到后来更一声息也没有了，那可真不知如何是好。”盈盈微笑：“我早跃到了上面，生怕给人察觉，又不能声招呼你，只好投掷一枚枚铜钱，击打那留在地下的瑶琴，盼你省悟。”令狐冲吁了气，说：“原来如此。我竟始终想不到，该打，该打！”拿起她的手来，轻击自己面颊，笑：“你嫁了这样一个蠢材，也算是任大小倒足了大霉。我一直奇怪，倘若是你拨瑶琴，怎么会不弹一句《清心普善咒》，又或是《笑傲江湖之曲》？”

盈盈让他搂抱着，说：“我若能在黑暗中用金钱镖击打瑶琴，弹曲调，那变成仙人了。”令狐冲笑：“你本来就是仙人。”盈盈听他语调笑，一挣，便脱开他的怀抱，令狐冲抱住了她不放，问：“后来怎地不发钱镖弹琴了？”盈盈笑：“我穷得要命，边没多少钱，投得几次，就没钱了。”令狐冲叹：“可惜这山中既没钱庄，又没当铺，任大小没钱使，竟然无挪借。”盈盈又是一笑，：“后来我连上金钗、耳上珠环都发了。待得那些瞎动手杀人，他们耳音极灵，我就不敢再投掷甚么了。”突然之间，地有人森森的一声冷笑。令狐冲和盈盈都是“啊”的一声惊呼，令狐冲左手环抱盈盈，右手抓起地下长剑，喝：“甚么人？”只听一人冷冷的：“令狐大侠，是我！”正是林平之的声音。但听得地中脚步声响，显是一群瞎去而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