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么‘文成武德，仁义英明’，男汉大丈夫整日价说这些无耻的言语，当真玷污了英雄豪杰的清白！我当初只这些无聊的玩意儿，只是东方不败与杨莲亭所想来折磨人的手段，但瞧这情形，任教主听着这些谀词，竟也欣然自得，丝毫不觉得麻！”又想：“当日在华山思过崖后石之上，见到教十长老所刻下的武功，曾想教前辈之中，着实有不少英雄好汉。若非如此，日月教焉能与正教抗衡百年，互争雄长，始终不衰？即以当世之士而论，向大哥、上官云、贾布、童百熊、孤山梅庄中的江南四友，哪一个不是奇材杰之士？这样一群豪杰之士，威之下，每日不得不向一个人跪拜，中念念有辞，心底暗暗诅咒。言者无耻，受者无礼。其实受者人行无耻之事，自己更加无耻。这等屈辱天下英雄，自己又怎能算是英雄好汉？”只听得任我行洋洋得意的声音从长殿彼端传了来，说：“你们以前都在东方不败手下服役，所过的事，本教主暗中早已查得清清楚楚，一一登录在案。但本教主宽大为怀，既往不咎。今后只须大家尽忠本教主，本教主自当善待尔等，共享荣华富贵。”瞬时之间，殿中颂声大作，都说教主仁义盖天，襟如海，大人不计小人过，众属自当谨奉教主令旨，忠字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立下决心，为教主尽忠到底。任我行待众人说了一阵，声音渐渐静了下来，又：“但若有谁胆敢作逆造反，不服令旨，那便严惩不贷。一人有罪，全家老幼凌迟死。”众人齐声：“属下万万不敢。”令狐冲听这些人话声颤抖，显是十分害怕，暗：“任教主还是和东方不败一样，以恐惧之心威慑教众。众人面上恭顺，心底却愤怒不服，这个‘忠’字，从何说起？”只听得有人向任我行揭发东方不败的罪恶，说他如何忠言逆耳，偏信杨莲亭一人，如何滥杀无辜，赏罚有私，听恭维的言语，祸神教。有人说他败坏本教教规，传黑木令，人服三尸脑神。另有一人说他饮穷侈极，吃一餐饭往往宰三、五猪、十羊。

令狐冲心：“一个人量再大，又怎得三、五猪、十羊？他定是宴请朋友或是与众属同。东方不败为一教之主，宰几羊，又怎算是甚么大罪？”但听各人所提东方不败罪名，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加琐碎。有人骂他喜怒无常，哭笑无端；有人骂他穿华服，居不。更有人说他见识肤浅，愚蠢胡涂；另有一人说他武功低微，全仗装腔作势吓人，其实没半分真实本领。令狐冲寻思：“你们指骂东方不败如何如何，我也不知你们说得对不对。可是适才我们五人敌他一人，个个死里逃生，险些儿尽数命丧他绣针下。倘若东方不败武功低微，世上更无一个武功之人了。当真是胡说八之至。”接着又听一人说东方不败荒好，抢民女，辱教众妻女，生下私生无数。

令狐冲心想：“东方不败为练《葵宝典》中的奇功，早已自，甚么辱妇女，生下私生无数，哈哈，哈哈！”他想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得笑声来。这一纵声大笑，登时声传远近。长殿中各人一齐转过来，向他怒目而视。盈盈知他闯了祸，抢过来挽住了他手，：“冲哥，他们在说东方不败的事，没甚么听的，咱们到崖下逛逛去。”令狐冲伸了伸，笑：“可别惹你爹爹生气。”二人并肩而，经过那座汉白玉的牌楼，从竹篮下挂了下去。

二人偎倚着坐在竹篮之中，见轻烟薄雾从旁飘过，与崖上长殿中的情景换了另一个世界。令狐冲向黑木崖上望去，但见日光照在那汉白玉牌楼上，发闪闪金光，心下到一阵快：“我终于离此而去，昨晚的事情便如了一场恶梦。从此而后，说甚么也不再踏上黑木崖来了。”

盈盈：“冲哥，你在想甚么？”令狐冲：“你能和我一起去吗？”盈盈脸上一红，：“我们…我们…”令狐冲：“甚么？”盈盈低：“我们又没成婚，我…我怎能跟着你去？”令狐冲：“以前你不也和我一起在江湖行走？”盈盈：“那是迫不得已，何况，也因此惹起了不少闲言闲语。刚才爹爹说我…说我只向着你，不要爹爹了，倘若我跟了你去，爹爹一定大大的不兴。爹爹受了这十几年牢狱之灾，很有些不同了，我想多陪陪他。只要你此心不渝，今后咱们相聚的日可长着呢。”说到最后这两句话，声音细微，几不可闻。恰好一团白云飘来，将竹篮和二人都裹在云中。令狐冲望来时但觉朦朦胧胧，盈盈虽偎依在他旁，可是和她相距却又似极远，好像她在云端，伸手不可摸。竹篮到得崖下，二人跨篮外。盈盈低声：“你这就要去？”令狐冲：“左冷禅邀集五岳剑派于三月十五聚会，推举五岳派的掌门。他野心，将不利于天下英雄。嵩山之会，我是必须去的。”盈盈了，：“冲哥，左冷禅剑术非你敌手，但你须提防他诡计多端。”令狐冲应：“是。”盈盈：“我本该跟你一起去，只不过我是教妖女，倘若和你同上嵩山，有碍你的大计。”她顿了一顿，黯然：“待得你当上了五岳派的掌门，名震天下，咱二人正邪不同，那…那…那可更加难了。”

令狐冲握住她手，柔声：“到这时候，难你还信我不过么？”盈盈凄然一笑，：“信得过。”隔了一会，幽幽的：“只是我觉得，一个人武功越练越，在武林中名气越来越大，往往会变。他自己并不知，可是事情，总是和从前不同了。东方叔叔是这样，我担心爹爹，说不定也会这样。”令狐冲微笑：“你爹爹不会去练《葵宝典》上的武功，那宝典早已给他撕得粉碎，便是想练，也不成了。”盈盈：“我不是说武功，是说一个人的。东方叔叔就是不练《葵宝典》，他当上了日月神教的教主，大权在手，生杀予夺，自然而然的会狂妄自大起来。”

令狐冲：“盈盈，你不妨担心别人，却决计不必为我担心。我生就一副狼格，永不会装模作样。就算我狂妄自大，在你面前，永远永远就像今天这样。”

盈盈叹了气，：“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