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又何时才能归来？

嵩里是谁家的土地，聚敛死者的魂魄，不分贤愚。主生死的鬼神为何要这样，让人生不得稍有踌躇。

曲调本已哀伤彻骨，曲辞更是字字如刀，割在聂隐娘的心上。

是的，嵩里，就是古今魂魄的最后归宿。荒山野莽，白月虚垂，自古以来，无论英雄人，王侯将相，最后也敌不过荒烟蔓草，一坟黄土；晨暮霭，半山纸钱。

芸芸众生中，有风得意者，有碌碌无为者，有翻覆风云者，有穷困潦倒者，然而，无论是富可敌国，还是穷无立锥，无论是大大恶，还是风亮节，最后当死神的影现之时，却如此不分贤愚，一视同仁。

人生或许只有一次真正的公平，那就是死。

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剥离了重重或华丽或褴褛的衣冠，我们赤条条面对同一条黄泉之路，谁也不能稍作停留。

聂隐娘心绪漾，难以平复。她似乎看到前的景斗转星移，渐渐变化，一条长长的土坡一直从脚下延伸去，通向那变得暗红的天边。

天地宛如刚刚开辟时一般昏昧、浑浊。天与地界是一座圆的土山，山上疏疏落落，生着极的蔓草，但这些蔓草，也是枯萎昏黄的。凄厉的山风卷起尘埃，哭泣、哀啼之声一声接着一声，充盈在这片混沌之中，宛如磨牙刮骨一般，让人不禁汗倒立。

在这片缓坡上，无数攒动着的影，排着长队，一个接着一个，向那座荒山走去。他们的动作麻木、僵，仿佛已经失去了希望，失去了知觉，只被无形的鞭打着，一步步走向前方。

“嵩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亦何相迫，人命不得少踟蹰。”

哀歌一遍遍在耳边响起，聂隐娘渐渐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这些人中的一员，跟随着人群，向那座天际荒山前着。周围的人影枯槁，瘦，浑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她目光一瞥，竟似乎从那群人影中发现了裴航、王仙客、谢小娥、霍小玉的影。他们也和那些灰的人影一起，蹒跚着向山走去。

难说，那座天际荒山，正是魂魄的归往——嵩里之地？他们正是被鬼伯促的魂，正要沿着这漫漫长路，走杳不可知的黄泉？

聂隐娘觉得自己很困，仿佛已经随着那些影，走了很远很远的距离。终于，尘埃散去，他们已经到了嵩里山脚下，聂隐娘整个人都被那歌声染，就要沉沉睡去。

就在这一瞬，她心中突然一惊，荥公那双死灰的睛，正直直地盯在他们上，看上去颇有些诡异。她觉得有些不对，但却已经晚了，倦意一般涌来，不可遏制，天旋地转中，她倒了下去。

荥公止住了歌声，他脸上得意的微笑，看着地上躺着的三个人。

红娘、聂隐娘、柳毅。他们都在自己的一曲挽歌中沉沉睡去，完全没有了知觉。三个敌，就在顷刻之间，成了刀俎上的鱼，任他宰割。

荥公禁不住笑得更加得意，连红娘都不知，足以慑人心魄的挽歌，才是他真正的特长。

足以杀人的特长。

荥公又等了等，确信敌人已彻底被自己的歌声蛊惑，才慢慢上前，从昆仑的尸上了那支袖箭。

箭尖寒光反照，照他那张原本清秀、如今却显得狰狞异常的脸，他将袖箭掩于掌下，缓缓从三人中间走过，不时伸脚，去踢踢躺在地上的人，似乎要确定他们是否真的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