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所言约束手下，到时依令而行便可。”守应连连，似对自成颇为敬服。李自成又向他低声待几句，随即唤周四过来，两下相见。守应只看了周四一，便重重地拍了拍他肩：“好兄弟!各营领我见得多了，自信无一人如你。哥哥素服闯将心智，今日见了兄弟这等人，更信闯营声威，后必雄踞各营之上。”周四谦：“兄长过奖了。小弟……”守应摆手：“哥哥从不逢迎他人，此言确是于肺腑。若能冲谷去，咱兄弟还有相之日。”说罢大笑上，与随从几人向西奔去。

李自成望其背影：“当年闯王便老回回心诚和，大是可。今观其行，更服闯王识人之能。”周四：“各路反王皆如此人，何愁大事不成？”李自成哂笑：“天下至难至贵者，便是心诚笃。各营首领贪狡无略，寡仁少义，均未必能有善终，何谈大事？”眉锋一扬，又：“此辈心无定主，聚而不和，犹如散木。此番我兄弟得谷去，当思宏远之计。”上坐骑，将缰给周四：“一会儿谷，无论遇上何等不堪之事，望四弟忍辱垢，切不可鲁莽行事。”周四微微，牵前行。

众人抛刀弃剑，随在自成后。上万人缓缓走谷，老回回一营人也从西坡上跟来。两营将士难料凶吉，心情不免沉重，远望之下，数万人卸甲丢盔，衣袍不整，当真是无路求生的败将残兵。周四牵前行，渐渐来到栈前面的几隘。众官军见贼人谷，不敢稍怠，执枪握戟，严阵以待。一军官声喝：“总督大人有令：贼首先上栈伏绑，余贼在原地静候，不得喧哗!”李自成回冲众人：“兄弟们在此少候，不可擅自行事。”众人默不作声，目中俱有忧情。

李自成向坡上望了一望，上坡。周四手拽丝缰，前引路。上坡之后，那军官带人围了过来，在二人上搜了一搜，说：“总督大人在栈上恭候大驾。这便请吧。”命数名官军押了周、李二人，向栈走去。众人在栈上行了一程，忽见前面旗幡招展，枪刀森布。栈当中立了数匹骏，上之人个个盔明甲亮，神态威严；两旁站了无数军校，都是全副武装，目不斜视，远望大有虎狼之威。

李自成见了这等阵势，忽然惊慌起来，竟尔屈膝跪倒，磕下去。押送的军校一怔之间，都哄堂大笑。那军官踢了李自成一脚，骂：“贼骨!你要早些如此，弟兄们何苦受这份活罪!”李自成连着磕了几个响，起走几步，又跪倒在地，叩不止。押送的军校乐不可支，就此停了脚步，留在原地。周四牵随在自成后，见他每向前走几步，便以碰地，心中一阵难过：“我空有一本领，却睁睁看着大哥自辱。此事若传于天下，日后当以何面目示人？”耳听迎面笑骂声传来，不由得怒火焚，上前抓住自成，便要将他拽起。李自成突然回过来，怒喝：“匹夫不胜小辱，怎敢误我大事!”周四见他神情可怖，慌忙将手缩回。李自成连磕四五个响，望迎面官军声雷动，笑骂如，忽一丝讥讽的笑容，缓缓起，又向前走去。

二人与官军相距足有数十丈远，李自成一路磕去，未至中途，已然额破发散，污血满面，一张脸上再也难辨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眸仍是神光湛湛，慑人心胆。周四看在中，暗想：“李大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亦能为常人所不能为，每到非常之时，便有非常之举，其心之难测，如海捞针。我伴其左右，须时时留心才是。”

二人来到切近，李自成忽现惊慌，伏地膝行，爬到一名骑白的将军面前，叩首：“罪逆自成，屡犯尊严，今束伏于，即请就诛。”说罢一动不动，瑟缩如鼠。那将军冷笑：”素闻闯将足智多谋，今日屈伏前，不知何故？”李自成不敢抬，满面羞愧：“自成不知天命，妄作胡为。蒙将军威德所招，不敢不提来献。”那将军哈哈大笑，遍视诸将：“本督当年数困此贼，均未得擒，此番诸公用命，方遂我愿。”众将齐声呼：“卑职等只效微劳，若非总督大人威重令行，三军服命，断不能奏此大功!”

原来，这人正是总督五省兵的兵右侍郎陈奇瑜。他自率兵围困峡谷以来，日久无功，将士俱有怨言，加之粮饷无续，恶疾弥漫，各营疲病不堪，军心浮动。偏这时李自成遣人谷，重金卑词贿赂诸将，表明降意。诸将得金，心愿已遂，便在奇瑜面前鼓动招降。奇瑜无奈，只得下令招抚，并亲上栈察视群贼，心却甚疑之。及见自成只带一喽罗来见，一步一跪，诚惶诚恐，疑心不觉去了小半。他生务虚，最是好大喜功，这一遭降服顽贼，其心，自不免张狂得意，渐生轻视。

一将见周四牵立在自成后，仰面望天，神情漠然，怒：“兀那贼人!总督大人面前，还敢逞不跪!”纵队，挥鞭向周四面门。周四不敢用，低躲过鞭，就势单膝跪倒。那将一鞭落空，又向周四背上来。周四恶气难吐，暗将真气运到背上。那将鞭落下，如在败絮之上，一条鞭却断为数截，手中只剩了半截鞭杆。

众人见周四屈膝不动，毫无异状，均诧异。那将莫名其妙，将鞭杆掷在周四背上，喝：”先将这两个贼人绑了!”两旁军校上前，将周、李二人绑缚。陈奇瑜：“你谷中尚有多少贼人？”李自成垂丧气地：“谷中原有八万多弟兄，近被将军困住，绝粮多日，只剩下四万人，且多病弱难支。望将军容其来归，苟延其命。”陈奇瑜死盯住李自成，突然厉声：“本督剿寇有年，所遇狡贼无数，岂能不识你这诈降之计!”李自成沮丧：“自成兵败至此，将军无须相戏。”陈奇瑜喝：“你行此小儿之计，安敢污我相戏!”李自成神不变，长叹一声：“早知将军如此，自成又何必自辱来降？倒不如与兄弟们困死谷中，全我闯营之名。”陈奇瑜冷笑：“都闯将伪诈无诚，十言九虚。今日一见，果是人之雄，如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