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当孙，以后总有爷爷教训孙的一天。”

孔镇戎咧嘴笑，笑得久久合不拢嘴。

严池集沉默许久，等到孔镇戎终于不笑了，再次趴在栏杆上，轻声：“你和李翰林都觉得我读书最多，只是年哥儿天生聪明，才比我更会讲理，其实不对。我是很后面才想明白，其实当时我们家暗中离开北凉，其实年哥儿很早就知了，所以最后一次相聚，他才会独自跟我说着那番醉话，他说那书上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别怕，书上还说了，人生何不相逢，一桌宴席撤去，总有摆下一桌宴席的机会。”

孔镇戎无言以对。

想说什么，说不。

想喝酒，也无酒可喝。

严池集转过，满脸泪，望向孔武痴“我知，我们四个，再加上我和李负真，我们六人，这辈都不会再有聚在一起的机会了。”

孔镇戎了。

严池集像个犯错的孩一般，泣：“年哥儿他骗我！”

孔镇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臂，在这个年轻人的脑袋上，轻轻了。

就像当年徐凤年对待严池集一样。

——

很多很多年后，不仅祥符年号成了过云烟，连新年号都换了两个。

离新帝刚刚登基。

依旧是在这座临小榭，依旧是天的黄昏小雨。

刚刚婉拒新君挽留、卸任门下省左仆的迟暮老人，在饴孙后，独自来到这里，在宦海生涯中是权臣，未来在青史上更是名臣的年迈读书人，不知为何，默默泪，白发苍苍的老人神算不得如何悲怆，就是偏偏止不住泪。

被朝野上下誉为坦坦翁第二的老人，也不去拭。

就像一个孩，不小心丢了某样可件，先是嚎啕大哭，然后过了几天，伤心没那么重了，可记起来的时候，还是会一鼻。

枯三碗浇，清风生两腋。

风拂霜鬓，老翁忆少年。

很多很多年前，外江南的陵州，如今早已无人提及的最后一位北凉王，还是荒诞不经无忧无虑的世殿下。在那些年里，经常能够看到更半夜，四位少年郎一起醉醺醺走青楼，满脂粉气，还没有投军关外杀敌的李翰林，更没有当上白校尉的李翰林，也就是没有当上征西大将军的李翰林，那会儿，肯定是满脸的胭脂印。只不过这家伙最为狡猾，酒量不行，酒品更不行，次次暗中让魁清倌儿帮着兑不说，貌似豪迈喝酒的同时，便偷偷摸摸摔酒杯，掩饰得天衣无，所以他每次打回府，都还能跟魁老鸨们嘻嘻哈哈，绝不耽误事后再揩油一番，权当收些利息。而又当了一爷大善人的孔武痴，酒量好扛不住酒品好，何况那两三位很久没生意开张便格外激涕零的姑娘，哪里肯答应这位材魁梧的好心年轻人不喝酒？所以他每次还远远不如姓李的王八来得清醒。不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孔武痴醉了，李翰林醒着，当然就要后者背着。用世殿下的话说，就是我背小两百斤重的孔武痴？到底你李翰林是世殿下，还是我是啊？而当年仍是被取绰号为严吃的年轻读书人，早已不怕什么回家后被父亲责骂了，往往是每次走青楼之前，暗暗给自己鼓气，今晚这次一定要摸一摸某位小娘的脯，要不然就壮着胆亲个小嘴儿也好？总之怎么都不能再让那兄弟三人笑话自己有贼心没贼胆了！只是每一次离开莺歌燕语的温柔乡，年轻读书人都会醉得不省人事，告诉自己，没关系，下下次再尝试一下，真真正正爷们一回！

材纤弱的少年李翰林，背着材壮硕的少年孔武痴，步履蹒跚。

而少年世殿下，背着不重的少年严池集，当然轻松些。

最早，李翰林不是没有疑惑，为啥不脆让扈从背着孔武痴严吃回车啊？

世殿下说了，咱们才是兄弟啊。

四位少年郎，当时都觉得天底下，好像没有比这更有理的事了。

那一刻，老人哽咽：“年哥儿，你骗人。”

那个人，答应过离王朝，或者说答应过天下人，此生都不会再太安城了。

可就在此时，一只温手掌，轻柔搁在老人的脑袋上。

有无论过了多少年还是那般熟悉的调侃笑声响起“呦，严吃，哭鼻啦！是你爹不准你跟我玩耍啊，还是你又说我坏话啦？多大事儿，年哥儿我带你喝酒去！老规矩，李翰林钱，孔武痴牵！走着！”

老人没有抬，唯恐是梦。

住严池集脑袋的那只手掌，轻轻抬起，然后轻轻拍下。

那人气笑：“严吃，读书读傻了？！咱哥仨，可都等着你呢！”

严池集缓缓转，竭尽全力瞪大睛，嘴颤抖。

这个位列离新朝十二殿阁学士之首的武英殿大学士，这个被誉为“每逢大事，以严学士静气最多”的很老老人，泪过那张瘦脸颊上纵横错的沟壑，他胡抹了把脸，又哭又笑，轻声：“年哥儿，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