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危为己任’么！”

白：“这，这只是个例外…”

杨：“没有例外。历来考取了功名富贵的状元、探、榜。有几个在诗才文章上有卓然传世之作的？无非只会写些讨天、权贵喜的文章而已。骨一旦了，风骨自然也没了，还谈什么才气！比较有书生气的李白、壮甫、元稹、哪个得志的？连功名也无一个。自古文人讨得皇帝、权宦兴时就有封赐，一旦不喜，不兴，就像梁武帝一样，一怒就死了沈约，武则天则折磨死了陈昂！坑灰未冷山东，刘项原来不读书一——成绩好的，多是听活的，朝廷、皇帝要的只是听话的人，不过，真正的怀绝艺之士，又岂是个甘于听命的人！”

白：“不过，历史上确有‘朝为布衣，夕为卿相’的事，张仪、苏秦，不惜‘悬梁，锥刺’，凭才识纵横捭阖，终于一朝成名天下闻…”

杨：“闻？闻什么？秦皇六合，虎视何雄哉。这之后，文人侠士，全给打杀下去了。到了汉武，又将听话的读书人收编为才。咱们今朝算是重文轻武，但也只取对他垂首听命，别无异议、恭顺平庸的文人。太祖确开了文官为重的先例，但他的江山是在‘陈桥兵变’中各武将士兵‘黄袍加’得来的，自也怕历史重演，故以文防武，为保江山。他若能重文人，就不致把一个只会写词作乐玩女人的、偶尔只发发牢的李煜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为由而杀害了。要是李后主能像今朝大臣一样，歌功颂德、讨好讨、摇尾乞怜、阿谀奉迎，说不定就不必服毒自尽了。连才学悟绝的东坡居士，亦不见容于前朝，最后还得放江湖，寥落疏狂以终。连他之大才亦如此下场，何况是我等小人！如果要这样屈辱自己，才能在朝廷谋一官半职，这官、职我要来有用！人应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是我们不屑为的。你也考取不第，可万勿意沮，试看天下有真寸实学之上，有几个是科举的？就算有，也是暗自发奋，私下努力，苦学以成的！你在楼里当了副帅，岂不就是从江湖弟一路一级级一步步的打上来的吗？这才是白手兴家、空手创业呢！”

白愁飞本要劝说杨无邪，却不料反给他安了一番。

他心中大不是滋味，只好转换话题：迂回试探：

“可是、以杨军师之能，在这儿只当白楼总，还是大材小用了。”

杨无邪斜着看白愁飞：“那你以为我该供什么职位才名符其实？”

白愁飞心中一懔，但仍把话说到底了“以兄之建树功勋。至少也是个副帮主才算称职。”

杨无邪哈哈大笑。

白愁飞急问：“笑什么？”

杨无邪只笑不语。

白愁飞怒问：“有什么可笑的？我都是为了兄好。”

杨无邪笑：“我才不当副楼主。楼主也不当。要是居如此要职，我岂能读那么多书、收集那么多的资料！然而，收集编汇这些极有用的资料讯息才是我的兴趣。要是当了楼主，就该把力时间多放在壮大风雨楼，改善弟兵的事情上，连小甜巷那儿都不能涉足了。而今，我忙有忙趣，用有用，闲有闲时，何乐而不为之哉？我喜为人重用，但就不想独担大任，没了个消遣余裕。一旦如此，就不好玩了。是不？”

白愁飞碰了一鼻灰，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看来，杨军师也真无大志。”

杨无邪依然笑态可掬，指着自己额前！“我确是中无痣，但上有：老大的一颗。”他长原得十分，容光焕发，虽然实际年龄远比白愁飞年长，但乍乍看去，两人几乎相去不远；白愁飞玉树临风，飞扬跋扈，但杨无邪也自有一目无余、平视王侯之气派，笑起来连牙齿也白得发亮过人。

白愁飞为之气结。

从此他不再拉拢杨无邪。

并下决心要对付他。

但他也不知，他这一番试探，也使杨无邪生了警觉，一直提防白愁飞。

——可惜当时苏梦枕有重病在，虽听了杨无邪之劝告，但已不及去剜除这个心腹大患。

但杨无邪仍因而逃过了白愁飞对他的一场追杀。

同其时，王小石跟杨无邪往甚密。

杨无邪很喜王小石平日“天真无邪”但其实是大智若愚。

他其实什么都懂，但照样没有机心，只有小糊涂。

王小石也很喜杨无邪看似“机变百”但依然保持轻松自在：

他虽然什么都知，但仍保持了一颗开朗真诚的心。

这是他们互相欣赏之。

王小石也问过杨无邪一些问题，不过他问的跟白愁飞显然有很大的不同。

至少，用意不同。

居心也不一样。

王小石曾经端详了杨无邪好久，才说了一句：“你不对劲。”

杨无邪当然不明所以，也不明所指：

“我哪里不对劲？”

王小石说：“你是用计谋的，据我所知，擅用计的都白发满、皱纹满脸，扪断几百须，满腮于思、愁眉不展的，而且多是七天不洗澡，老是想计谋害人的样儿，但你整个开心快活人的样，一都不像个足智多谋的军师！”

杨元邪大笑：“谁说当智的就要那鬼样！要真那模样，除非是天生的，不然，那只证明他的谋略也不外如是！”王小石瞪大了：“这活怎说？我可不解。”

杨无邪：“真正的谋略家应该先保住自己，才图攻。像诸葛亮便是。他先找徐庶，向刘备推荐他，再加上镜先生、石广元、孟公威的渲染，使刘备渴切任用孔明这般人材，他才‘吊起来卖’，一再避见，直至刘备表明心迹，再三礼贤、恳请哀求，他才芽整齐，现亮相，披鹤髦，纶巾，面如冠玉，飘飘仙，随分析形势，是，一举使众皆震服。可见真正谋士，是十分注重仪表的。韩非则不行，他是法家的始祖，但到来还是让李斯妒材，使秦皇以其法将他害了。张良还可以，至少知退。杨修在自聪明，猜破曹心思，所以给除了，智谋家不能自保，只顾显小聪明，不能算是智者。孙膑通兵法，也遭受同门庞涓的暗算而断足，不过总算能反败为胜。且看文、范蠡都曾助越王勾践雪耻复国，但范蠡功成退，当上了首富陶朱公，文却给勾践死。真正的智者，不该反被聪明误才是。说来我计策谋略，跟上述古人，比都不能比，不过，我只要比他们开心快活，就是比他们聪明了。惨死下场的不算，能得善终者，诸葛亮也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志未酬而叹命乖。孙断足、范蠡亡、张良到老方可告老还乡。他们都是上智之士，但错在为国尽力，为君效命，这可谓罢不能，求之难得，能者多劳，得付一生力命脉方有望略有所成。我一开始就不准备为帝王效忠，国家大事，只随缘尽意，决下勉。我只求尽一己之力，更重要的是要我这一生活得开开心心。所以我有志气而无野心，也不为虎作伥、助纣为，亦不隐姓埋名，失意江湖。我找到苏氏父为明主，为他们效力，自有优厚报酬，又不必冒险，不致伴君如虎；且为‘风雨楼’略尽绵力，亦形同为正义作了贡献。江湖上有江湘上的义，我能一展所长，且可帮我要帮的人，我想的事，同时又有大树好仗荫，提供我大量收集、整理书本、资料的条件，我大可埋首其中，乐而忘忧。人最重要的就是快快活活过一生，聪明人首要就是不寻烦恼，理应自求多福才是。”

王小石愿听，杨无邪也很肯说。

这一番话说了下来，王小石若有所悟，喃喃地：“有志气而无野心…”

杨无邪：“这样才会快活些，人有才就得要背包袱，愈有才的就背得愈重。一个人背得了另一个人，但背不背得起一？当你背得了一，还背不背得起一同房？就算背得了一间屋吧，那么，再来一座山，还背不背得起？你始终是要给压垮的。权是如此，钱亦如是，就算鱼钦、武功，都有你支撑不住的时候，你再厉害也没用。你厉害，给你当个官儿，不够？当大官去。还可以？就当宰相。再下来，就当皇帝了。当了皇帝又怎样？到来天怒人怨，顾得首来顾不得尾，只好——意孤行了，到底还是腐败了。越厉害的，越抓着不放，就越腐败。就跟聪明才智一样，不善用，就让它给害了自己。宝刀如是，室如此，学识亦然。我要是想当楼主，也许早给迷天盟掉了，六分半堂杀了。他们不杀我，苏公也会除掉我。然而，我现在，还可以读读的书，收集有用的资料，还可以天天养我的鱼！”

王小石怔了一下：“养鱼？”

杨无邪一笑，牙齿又白又亮又整齐：“不错、我就养鱼，有时还喜去瓦巷、小甜巷跟红粉知音唱首曲儿聊个天儿偷个闲儿。”

他反问：“你呢？”

王小石笑：“我喜医人，又喜书画，更喜替人看相，收集石。”

他想了一下又补充：

“我最喜的还是玩。”

杨无邪笑着勉励：“那就去玩呀！人生苦短，何不尽情的玩？”

王小石笑问：“一天到晚只知玩，不怕玩完了么？”

杨无邪“玩而有，有所玩有所不玩，岂玩得完？人生是一场游戏，旨在玩，也只在玩，只不过有的轻松、有的认真、有的开开心心的去玩！”

王小石：“难怪你虽用智谋，却不会老了！”

杨无邪奇：“怎么说？”

王小石：“因为你仍保持了颗天真的心，”他笑笑又：“还有两排又白又好看的牙！”

“我叫杨无邪嘛，”杨无邪也用指骨敲敲自己的门牙，发明净的声音，打趣的“我是天真有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