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久没练？”

程圆倒也镇定“都没练过，结婚以后就没练过了。”

“嘎──”程碧城长长地吁了一气，他仿佛看见他女儿十五岁的时候，还是那张清汤挂面的发，两只珠乌得像木狗的眸，耍着咏手，打着铁线拳，台下有很多很多的掌声，而他，就端坐在台前第一排，比什么人都动的看着…他忍不住要拍掌，手才分开，才发觉这是什么地方，所以他改拿了杯：

“阿黄仔，你习武倒是没放弃。”

黄忠很腼腆地说“我也放不下，我的行业嘛，”他搓搓手说“我在中央拍片，是龙虎武师──”

“哦，”程碧城倒是对这一项很有兴趣：“是哪一片的打星。”

“不是星，只是替，”黄忠还在搓着手，却不敢摆动“在海报演员表上没有名字。”

程碧城没有再说话。音乐闹地响着，唱的声音反而像哼唧一般，模糊且不重要。他觉得仿佛和时代脱了节，在一所院落，从茶居成了酒家。“哦哦，”他努力开辟一个话题：“现在行着功夫，我想练练的人总不会少的。”他对自己作着最后挣扎。

“对了，”黄忠也想换一个话题“听说现在外国时兴用电、机来练武，比我们国术下几十年苦练还有效得多。有些用电来使弟打拳快到离谱，有些还兼药来增力。有个从澳洲回来的打星，就曾使用这东西！”

“就是这样才糟，也没人去扎了！”程碧城懊恼的说，仿佛时代欠他一些什么似的“桩也没人打了。扎奠基的功夫，人们都不要了。”

“然而依师父您看，吃药、通电和机对练功来说，可靠吗？”

“我不知。听说李小龙就是这样练的。”程碧城说，他发现这话更不好说“李小龙靠中国功夫扬名天下，但他的练法却不是中国的。”

“那我们应该依照哪一的练法呢？”黄忠依然兴致的问下去。

程碧城一时说不话来。程圆这时冷肃地“爸也累了，我们回去吧。”

快到家的时候，程圆在车后座忽然轻声对黄忠说：

“谢谢你。”

黄忠愕然“谢我什么？”

“不让爸看见。”程圆小声。她的声音像中国人过年里长长鞭炮的最后一声，为她自己满地碎红而炸响的哀悼。

黄忠没有再说下去。他前现的是，好多好多年前，一个穿红衣睛乌不溜丢的小姑娘和一个男孩支手，男的挑一柄大红缨枪，女的徒手把枪缠得不可开，一个窜步喀喇地甩掉了枪，旁人都大声叫好，他在一旁没命地为那女孩张着，现在又没命地脸烧红起来。可是那男孩拖搓着女孩的手，夸赞她，佩服她，那么公然地，仿佛她就是他似的。可是几年后，他也没要了她，而她失去了他，又找到了别人。而自己呢？还在黑暗的后厢里，她一声谢，连泪都在眶里打转了。

他赶快别过了，车过西门町，素面和紫菜汤的霓虹有一下没一下的接着，像两个不同颜的幽灵，在闹市中闪动着，避开穿梭的车辆，这时他从风中隐约听到师父问广东司机：

“你有无看功夫片？”

“无啊。我一日到晚驶车，晤得闲啊，我[既]仔只看西片，讲国语片无料的，晤值得看吗！”

回到了丽街的住所，下了车，程碧城说：

“我到附近散散步，一会儿就回来。”

“我陪您。”程圆上说。

“你有孩，先回去吧，反正我一会儿就回来。”

“那我陪师父。”黄忠接。

“好吧。”程圆先了屋。程碧城师徒就在凉的夏夜街上踯躅着。银晃晃的街灯把街上都映得灰澄澄的，行人稀落。程碧城想起从前在冬夜里，他和黄文星、孟华、廖九军等一走在大雾中疾行…又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冷月无星的断垣残堡里，他像夜的杀手，倒提着刀，去寻找落单的日本兵，他师父捋着胡，在月下，像个允文允武的诸葛亮。他走着走着，想到孟华明天就要来了，也不知见了面要说些什么。彭青云是他的首徒，居然也没有赶在他下机时来接他。就像一个大家族，族人伶仃消散，各自为己奔波，从前的一丁儿恩情，都在见面的应酬中剥落了。像辉煌的金漆，年代辗转，只留朽木。他和黄忠走着，忽然听见也同时看见，夜的街上，有人争执。

他们赶上前去，看见两个少年，围着一个洋人。那洋人的脸上，就像白磁的雕像，白磁是冷青的颜，然而雕像的容貌却是惊惶的。他要作什么都见过，了无所俱的样；可是事实上他是在害怕。

一个少年在挑逗他：“来啊，洋鬼，敢在我们的土地上勾我们中国女，敢不敢来较量较量？！”

那洋人穿的是一件格衬衫，颜在银的灯光下却变成浅不一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