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温柔，仿佛是一光，将他从炼狱中拉了来。

他不由一震，低看时，前却是相思苍白笑颜，她战栗着伸手，轻轻碰上他的额。

卓王孙怆然发觉，这一切并不是幻觉。他记起来，安倍睛明已被他杀死了。没有人再来从噩梦中将他唤醒。

茫然中，他低下，却不料，血红的泪无声地坠落下来，一滴滴破碎在脸上。

相思却笑了。

她的笑容终于解脱了痛苦，变得纯净、通透，仿佛回到了初见时的豆蔻年华。

那一年，她十六岁，在边捧起一朵新莲。

她苍白的手指一寸寸抚过他的脸，留下一红痕：“我一定是在梦…”

她笑了：“可是，梦中的你并不像他，他从不会为任何人落泪…”

卓王孙一言不发，只将她抱得更。

她看着他，神有迷离，柔声：“喂，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第一次，她没有称他为先生，只是一声轻轻呼唤，却是那么自然，仿佛早已在心底唤过千万次。

卓王孙怆然。此时此刻，天上地下，还有什么不能答应她？

哪怕她让他放走杨逸之，哪怕她让自己陪她去死，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她吃力地仰望着他，静静微笑，眸中有九十九分的柔情，和一分怨恨。但那一分怨恨也如童年遗失的糖果，生涩到，也还是甜：“若真的有来生…别在夕里对我笑，别对我细声说话，别送我红的莲，别把我留在边，别陪我去集市，别为我作镜台，当我有危险的时候，也别跨过千山万去救我…”

她的指尖在他脸上颤抖，似乎想将他的温度永远留在记忆里，是细心叮嘱，也是甜的埋怨：“总之，这一世的好，一丝一毫都不能有了！”

这一世，他对她好么？卓王孙的心一阵刺痛。

他为她的这一切，原本算不得什么。她却一直放在心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是执手难忘。

但这一切，就算对她好么？

他心如刀绞，她却依旧笑：“一定记得，要讨厌我，欺负我，作我，骗我，伤我的心…”

她微微息着，眸中的笑意更加灿烂，泪早在不知不觉中落：“总之，来生别让我再上你了，好么？”

卓王孙茫然不知所措，这算什么要求？

但他不得不，是的，这一生，他伤她如此之重，又有什么资格去期待来生？若没有遇到他，她会更幸福么？她会在那一池秋中，永远绽放么？

他已忍不住去想。

相思看着他，苍白而甜的笑容里，泛起淡淡的悲伤，是的，命中注定，她会上这个青衣男。

若有来生，他必须要到这一切，她才可能不他。

可能么？

缘已尽，情犹在。此生未了，以待来生。

她的笑容定格在琉璃般的晨光中，手轻轻落下来。

晨光黯淡了下去。

残破的灵堂中一片荒芜。

卓王孙一动不动，抱着她，看着房屋的罅隙中透的日光。光影在他们上无声转移，从清晨，到正午，到黄昏。

这一日，仿佛过去了一生的时间。

直到暮再度笼罩了大地，四周依旧是一片寂静。草木鸟兽，仿佛已死去了，连山间的风声，似乎都已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