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何曾想过要用在手里的过往、去打扰过那些已经摆脱恶梦好好生活着的女？

“今儿送回来，我家在灵隐禅寺开素斋宴。白姑娘要不要来歇歇？”兴娘脸上有激之，一叠声的相邀，殷切的望着她。知恩人平素的情，兴娘知再说什么报恩的话，只怕会让白衣女走的更快，只好收起了谢意，殷勤相邀。

白螺本想摇，然而看着古木参天的寺庙，听着隐隐的梵唱，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白鹦鹉咕哝了一句，抓抓她的肩，白螺微微一笑：“那么，就叨扰了。”

灵隐里面，香客不多，大约今日游人都去送神了，庄严的佛殿里一片空寂。在偏房小院里喝了几龙井茶，兴娘絮絮的说了一些家常，比如那次青州灾荒后如何和丈夫一起回到了老家绍兴、这些年如何的行商赚钱立起了家业，儿娶了媳妇今年已经考上青衣秀才…等等。

白螺静静地听着，偶尔笑着接几句，只是看着兴娘如今富态安详的脸，看着她说话时候不自觉的满足和幸福，白衣女的嘴角浮了淡淡的笑意。真的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完全不再是当日青州城里那个满面菜奄奄一息的样。

果然…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虽然曾经经历过那样的离灾祸，却终于换取到了今日——这个世上女的忍和活力，永远都不曾让她失望。白螺心里定了定，有一欣。

说到一半，却听得外面有脚步走动，还有女眷们唧唧喳喳的说话声，从抄手游廊里一路过来。兴娘笑了起来，阖上茶盏站起，对白螺微笑：“哎呀，白姑娘，外是我女儿媳妇们回来了，我去叫她们来——我和廷章一直设着你的长生牌位，对小辈们说起你的恩德，今儿个可要她们好好给你磕个。”

也不等白螺回答，一边说着，女主人一边已经打开门走到了廊上，大声唤女儿和媳妇的名字。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女簪着绢，嘻嘻哈哈的一路笑闹回来，一见夫人来也忙敛了神，恭恭敬敬的行礼。

——全家族上下，即使是男辈，见了兴娘都是恭谨有加的。据说是因为在多年前的灾荒中多凭了一介女的她大德大义、家族中几个长辈才活了下来。所以到了今日，在族里所有人都知廷章妻兴娘的人品，对这个断腕的女敬畏三分。

十八年前，青州那一场灾荒几乎让吴氏一门全灭。

那时候是建炎元年，金兵在中原长驱直，虏走了徽钦二帝。宗皇帝匆匆即位后心胆俱丧，不敢面对狼虎之兵、竟泛舟逃于海上，留下大好河山和中原一片的烽火动。

她遇见白螺，便是在那个沧海横的时候。

那时候她不过十七岁，刚刚嫁了小生意的吴廷章，却陷在这样的饥城里。

因为饥馑，因为灾荒，青州城里的饥民终于到了丧失任何德理智的时候，易而已经不能满足苟延残的需要，于是，那个历朝历代每到饥荒时候就现的、令人胆寒的词，终于也现在青州城里——

菜人。

那就是用以为的人。

屠肆里，已经有公开的人售，换取价或其他。

兴娘一家也到了奄奄一息的境地。婆婆年纪大，先不住饿死了，家里人连将尸抬去的力气都没有，只好放在堂屋里任其腐烂。

公公年迈衰，见得也熬不过了。大伯二伯的儿都在战里死了，两个老人也由他们两个小辈照顾着，然而因为多日粒米未也说不一句整话来——

丈夫虽然焦急，却自也饿得没有力气，更无法变方来医老人们的饿病。看着全家这次是要满门饿毙，兴娘暗自垂泪到天明，便下了一个决心，独自瞒着丈夫去了屠肆，将自己给卖作了菜人。

吴氏的族谱里，关于廷章之妻兴娘，有如下一段记载：

“建炎元年，天下动，青州大饥，至屠人，官弗能禁，名为‘菜人’。吴氏一门亦陷于危城，饥馑困顿、无复以加。廷章妻名兴娘，乃自鬻于屠中，以换家中老少。时颤栗待刀斧加，然屠者见其明艳，拟轻薄调戏，妇拒不从。以不杀相诱，亦不从，自伏俎上，瞑目受屠。屠者恨之，凌迟碎割，生断其左腕，妇哀号昏死，然终无悔意。有客过、不忍视，乃倍价赎之，并助其家荒城而南归，一门并得存活。”

便是如此带着血迹的记载，让大难过后的吴氏满门，对这个断腕女敬畏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