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舞衣收了，成一团扔给贴的小厮墨烟：“东西都收好了罢？这些衣服都拿去找个地方烧了…楼姑娘的东西，一件都不要留下来。”

墨烟伶俐，今日却也会错了意，以为少爷心情悒郁，翻看了一堆衣服，见没了一件楼姑娘平日里最喜的，还的问了一声：“那件真珠衫少爷留作念心儿了？其他的才拿去烧了。”

“真珠衫？不在那里么？”颜俊卿有些奇怪，然而大堆的衣服也懒得再理，便挥挥手打发小厮门去——反正这里全东西他都不打算留了。

墨烟去后，他对着空空的别院，忽然有些莫名的伤起来…

都一年了吧？这里，曾经有过多少旖旎的风光？枕畔鬓云的盟誓，推窗看月的静谧，间小酌的笑语…每一日晚上就寝前，心月都要穿上最喜的舞衣，为他单独歌舞。

那样绝世的舞姿…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然而到了如今，都只能成为记忆中的碎片了。

颜俊卿也有些黯然神伤——其实他也不想如此…然而，他终究是个懦弱的人，没有勇气作到反抗父亲和家族、放弃功名利禄。

——他唯一能有勇气的，就是将那棺材钉死、再钉死！

书生的手缓缓握，平日里温文儒雅的中蓦然有了凶狠的表情。

已经是半夜了——来这个别院收拾东西，也是要避了人的耳目。临安城里，大家都议论着这风剧中的男，但是却只知他姓颜而已…从一开始他就留了心，没有将真名字告诉她和那些青楼混迹的人们。俊卿只是他自己取的假名…俊卿，俊卿…多少次听到心月那样迷醉的唤，然而他每次都要一怔、才能反应过来叫得是自己。

多傻的女啊…只是她一个人喝醉了，偏要拉着他一起作傻事么？

夜里，窗外是飒飒的风雨声——初夏的江南就是如此多雨，颜俊卿无谓的又有些怀，忽然想一首诗来。然而，不等他想第一句，却听到了风里隐约的歌声——“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女凄婉的歌声，在风雨中缥缈回，唱的，居然是李义山那首《无题》。

听着那歌声，颜俊卿的手猛然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那声音…那声音！

“金蟾啮锁烧香，玉虎牵丝汲井回…”

熟悉的歌声，不知从何而来，盈满了这个空的、下着雨的别院。

是她…是她！

书生的脸蓦然惨白，颤抖着手，猛的退开房间的门，逃也似的逃到了廊上，准备往大门外奔去。

然而，一到廊上，他的脚就仿佛生了似的定住了，睛盯着前方——廊上幽暗的灯火下，一个轻盈绰约的女，穿着那件真珠衫，挥舞长袖，在廊上轻歌曼舞，曼妙不可方——在女一挥袖、一回首之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女脸上那可怖的伤疤！

“俊卿，我回来看你了。”在歌舞的间隙里，她微微笑着，对他说。

颜俊卿看见她伸过来的手——葱也似的十指鲜血淋漓，似乎因为抓刨什么东西而变成那样。女微笑着：“俊卿，我等了你很久，不见你来…你为什么不来呢？”

“鬼、鬼啊！——”心胆俱裂，书生的脸化成了青，眸因为恐惧而碎裂。然后，踉踉跄跄的沿着廊奔逃，然而脚下已经没有丝毫力气，走了几步便倒在地上。

“唉…”看着他那样的表情，女反而微微叹气笑了起来，眸有雪亮的光芒“俊卿，不是说好了生同衾死同么？…我很很你，你知么？”

“知、知。”颤栗着，在地上一寸寸往后挪动，颜俊卿连连。

“你不知。”女蓦然收敛了笑容，淡淡“你本不知！”她笑了声音，忽地抬手、举袖、旋舞，继续将那首《无题》歌唱了下去：“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心莫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边歌边舞，声音越越，唱到最后几句时候已经经凄厉非常，如同乌鹊夜啼。舞衣如同风一般的旋转，那名动京师的舞伎如同幽灵般飘忽不定又的令人目眩。舞步渐渐加快，踏近…袖影发丝里，忽然有雪亮的冷光一闪——一切都忽然寂静了下去。